第二十八讲
一、社会本能;动物的联想和友谊
二、动物的婚姻
三、动物的社会和王国
一
对本能的发展来说,一些新的和特殊的条件可在动物的共同生活中找到。当然,
这是社会本能(social instincts)的一种产物,不过,它以各种方式对引起这种
产物的原始冲动作出反应。
在动物生命的低级阶段,我们可以看到每种生物均在寻找它的同类。许多水母
和软体动物,许多昆虫和鱼类,都暂时聚集成群。在所有这些情形里,物种而非个
体彼此之间相互了解。与此同时,社会冲动(social impulse)的起源只能在“喜
爱的情感”(feeing of inclination)中才能寻找,尽管它是原始的,但却使同一
物种的动物通过某些感官印象(sense-impressions)的中介而相互吸引——例如,
通过嗅觉或视觉的印象而相互吸引。在发展的高级阶段,这种喜爱的情感本身表现
为动物对动物的个体吸引。但是,这种情况只有在高等的鸟类和哺乳类中才能发现。
正如你们了解的那样,狗表现出十分明显的喜好和厌恶。例如,如果两条长卷毛狗
生活在同一间屋子里,它们之间便会滋生一种友谊,幸存者会对同伴的走失表示悲
伤。同一马厩中的马也同样会相互依靠。特别明显的是,不同物种的动物,由于共
同生活的结果而会产生友谊,甚至一只狗和一只猫也会成为朋友。在所有这些情形
里,喜爱纯粹是个体的。狗会在狗群中认出它的朋友,尽管它对一只特定的猫的行
为是友好的,但是仍对其他的猫以犬类的敌意加以追逐。
二
当个体的喜爱情感与性冲动(sexual impulse)结合以后,我们便有了“动物
婚姻”(animal marriage)现象。雌性动物和雄性动物为实现性功能而结合,这种
结合显然以个体喜爱为基础,当它成为一种持久的结合时,我们才能谈论婚姻。在
无脊椎动物或低等脊椎动物中,难以找到这种痕迹。尽管“昆虫王国”实际上是延
伸的家族,但是找不到任何证据可以说明它们中间的个体成员彼此了解这种喜爱,
或者是真正通过持久的相互喜爱而聚集在一起。确实,在第二十三讲中列举的事实
使得这样一种假设尤其不可能。
另一方面,婚姻在鸟类和哺乳类中间是十分普遍的现象。至于我们的家畜对这
一规律所提供的众多例外情况,也许是由于驯养的结果。由于与人类密切接触,动
物失去了原来的特征。大多数动物是单配的,也就是一雌一雄的,尽管多配性(一
雄多雌)在鸟类中也是一种明显的风俗。一雌多雄的情况在动物中似乎观察不到,
该类情形限于某些野蛮部族。
我们有许多可靠的观察可以用来说明,对许多鸟类来说,婚姻契约是一件自由
选择的事。关在一只笼子里的雄鸟和雌鸟并不一定配对。它们表现出偏爱和厌恶,
其中的原因对我们来说往往难以解释。雄鸟用歌声来引诱雌鸟。据说,极乐鸟常常
展开其华丽的羽毛,直到雌鸟选中了最喜欢的求婚者为止。猛兽的求偶过程则没有
那般心平气和,为了争夺配偶,雄兽之间往往会打得头破血流。狮子和老虎为了争
得配偶,可进行浴血奋战;牡鹿为了赢得牝鹿,可在打斗中彼此伤害至死。一雄多
雌物种中的雄性在争夺雌性的战斗中尤其可怕,你们都知道一个院子里容不下两只
公鸡。在选择配偶的过程中,无论是采取和平方式还是其他方式,雄性往往求助于
特殊的武器和特定的饰物,这已成为雄性动物具有的特征:如鹿的角,斗鸡的距,
野猪的獠牙,狮子的鬃毛,以及许多鸟类的各色羽毛。像我们人类一样繁育的鸟类
——喜鹊、鹤、燕子、雀、鸽子以及诸如此类的鸟类——都是单配的(一雌一雄的)。
鸟巢差不多总是以家庭的居所形式构建的,雌鸟和雄鸟一起筑巢,共同照料鸟蛋和
雏鸟。只有燕子,才建造雌雄分开的鸟巢。除了常见的禽类以外,鸵鸟和火鸡都是
多配性的,即一雄多雌的。
动物之间的婚姻关系在单配(一雄一雌)和多配(一雄多雌)方面表现出不同
的形式。公鸡照顾母鸡,并为它们寻找食物;母鸡则跟着公鸡的叫声走。但是,母
鸡除了服从公鸡以外,不为它们做任何事情。另一方面,母鸡照料小鸡,给它们喂
食,并进行保护,可是公鸡却对此一点也不操心。在单配方面,通常是另外一种情
况,一对鸽子分担了它们之间要做的一切事情。雄鸽和雌鸽轮流孵蛋,两者共同负
责雏鸽的喂食。显然,这些差别有赖于个体吸引力方面的差别。所以,我们可以通
过它们的帮助来正确地解释婚姻关系的单配形式和多配形式之间的差异。
动物婚姻的稳定性看来与成年动物对幼仔的感情成比例。幼仔越是需要关心和
持久的注意,这种对幼仔的感情便越是强烈。当幼仔不再需要关怀时。动物婚姻仍
能继续下去的第二个原因是动物之间需要相互帮助和保护。这种情况尤其在筑巢或
穴居的动物中间可以找到。因此,迄今为止,动物婚姻是与特定的生理组织的条件
密切联系的。但是,将所有这些现象归之于这一原因是不正确的。个体的喜爱确实
决定了动物中的选择,正像决定了人类的选择一样;偶然的接近是另一个不同的原
因。如果在实现一种心理冲动和满足一种生理需求之间存在密切联系的话,那也与
我们在别处调查生活和心理时发现的情况相差无几。
三
在婚姻中,个体通过彼此归属的情感而结合在一起。如果这种归属感遍布动物
世界,那么我们便有了一种“动物社会”(animal society)。大多数鸟类和哺乳
类倾向于群集。驯养也许会克服这一倾向,但是,在野生或未驯化的状态下,这种
倾向在所难免。甚至家犬在变成了野狗以后也经常集合成群。牛和绵羊即便在驯养
的条件下仍然保持着动物社会生活的冲动。许多动物的群居仅仅为了某种特定的目
的,尤其是为了掠夺食物;但是,甚至在那个时候,兽群经常是以个体为单位组成
的。候鸟只有在即将迁徙时才组合成群,迁徙的队列由数千只鸟组成。一俟迁徙结
束,个体便又重新分开,直到来年秋季重新组合。与此同时,在同一鸟群中成员之
间彼此的唯一联系是地点方面的联系,它们的巢居通常靠得很近。一群穴鸟,如果
可能的话,喜欢毗邻式地在同一块断垣残壁中定居;参与同一次飞行的鹳,常毗邻
着筑巢。看来,所有这些例子表明,原始的喜爱情感使得生活在十分低级阶段的物
种成员聚集在一起,这种原始的喜爱情感通过个体的喜爱而得到强化,尽管在每一
兽群中只有少数是通过这些个体喜爱而群集的。
现在,让我们进一步来观察一下构筑相互联系的洞穴的一些动物。这些洞穴不
仅包容一个家族,而且包容整个种群聚居地的子子孙孙。这种喜爱是从个体建筑的
冲动中产生的直接结果。水獭倾向于在其他水獭的毗邻处定居下来。这种情况同样
适用于仓鼠和河狸。有时,巢和巢之间的分隔物坍毁了,于是整个巢穴暴露无遗;
这种情况与老鼠打地洞的情况相似。
这些社会性联合形式是十分普遍的。在这些形式中,具有特殊地位的是所谓的
“昆虫王国”(insect-states)。这里之所以用“所谓”两字,是因为它们不是真
正的“王国”。用于这些动物社会的此类表述方法更多地产生了误导,而非把问题
解释清楚不可。它导致了这样一种假设,也就是所有这些现象可以根据人类政府和
机构的现象去进行解释;反过来又驱使观察者把这些由生理组织的事实所引起的社
会中的劳动分工,与人类社会中的阶级区分相比拟,从而按照观察者自己的思想感
情去解释他们的观察结果。我们已经在关于蚂蚁生活的回顾中(见第二十三讲)对
这一程序作了说明。
昆虫王国实际上是一些拓展的家族。这些群体的聚居地是多少带有复杂结构的
巢,它们按照昆虫社会的大小和结构来建造。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生活在王国中
的动物的秩序也涉及在社会生活方面还未超出简单的建巢阶段的其他一些动物。在
某些黄蜂种族中——例如挖掘黄蜂(digger-wasps)和独居黄蜂(solitary wasps)
——雄蜂和雌蜂分开生活,雌蜂在一堵墙的灰浆或木料中挖掘洞穴,产下卵,并在
洞中放入小的毛虫,作为刚孵出的幼虫的养料。普通黄蜂的巢更易向四周扩展。春
季来临时,雌蜂在树中,或在地上,用植物材料建筑起六角形巢室,在每个巢室中
产一个卵,并喂养每个新孵出的幼虫,直到它们爬出巢室为止。在此之后,幼体协
助建巢工作,随着巢被逐渐建立起来,雌蜂又在每个巢室中产一个卵。在这个阶段,
发育起来的一些雌蜂本身不能产卵,它们的全部力量耗费在营巢工作中,因此它们
的性器官一直处于不成熟状态。这些性器官不成熟的雌蜂相应地被称为工蜂。直到
夏季结束时,产卵才能变成雄蜂和发育完全的雌蜂。这些雄蜂在秋季使雌蜂受精。
当寒冷气候来临时,雄蜂和工蜂均死去;只有雌蜂度过冬天,到春天来临时又开始
建巢和产卵。雌性的独居蜂一般在墙壁的洞隙里开始其工作,它躲在里面过冬,但
以后由于空间变得太小,群居地必须扩展,并另建较大的巢。对于黄蜂来说是正确
的事情,对于野蜂来说(humble-bee/bombus)也是一样。野蜂是普通蜜蜂的亲戚。
雌蜂在秋天受精,然后越冬,并在春季进行地下营巢。在营巢工作中,她得到第一
批孵出的雌蜂或工蜂的帮助。到夏季结束时,性成熟的雌蜂开始露面;随着冬季来
临,整个种群衰亡,唯一幸免的是在地下寻找庇护所的雌蜂们。
这些黄蜂和野蜂的社区具有两个特点:在发育完善的雄蜂和雌蜂中间存在无性
的工蜂,发育完善的雄蜂和雌蜂只限于夏季结束时出现。随着人们开始了解工蜂实
际上不是无性的,正如我们已经假设的那样,它们只不过是不成熟的雌蜂,第一个
问题得到了解决。这种发展的受阻情况可以从费力地营巢上轻易地得到解释;而且,
实验表明,只要食物供应充分,足以使工蜂转变成普通的雌蜂。第二个问题由于下
述的发现而得到解答。这一发现首先是在蜜蜂的例子中获得的,即母蜂是产雄性的
卵还是雌性的卵完全取决于母蜂本身多产的本质。母蜂在通过公蜂受精以后,便把
受精卵保存在一只小囊中,该小囊开口通向产卵腔。这样的安排方式极具重要性,
因为在这些蜂体中,所有的卵,即便是那些未受精的卵,都能够发育。受精卵产生
雌蜂,未受精卵则产生雄蜂。现在,对于野蜂和黄蜂为什么在夏天开始时只产下发
育成雌蜂的卵,便很清楚了,因为雌蜂只要保存前年秋季从雄蜂那里接受的任何虫
卵,她便会不断地产卵。当储存的受精卵耗尽时,卵子便只产生雄蜂了。但是,即
便是那些受精卵,也只有最后产的那些卵能发育成完全的雌蜂,只有在完成建巢工
作并产生足够数量的工蜂以后,幼虫才能充分被喂饱,以达到完全的发育。因此,
乍一看,像在这些最简单的昆虫王国中预先构想的东西那样,可以证明是生理组织
的必然结果,也是与此相伴随的相对简单的本能的必然结果。
以黄蜂为先导,我们就会发现解释蜜蜂王国的组织没有什么困难了。雌蜂,也
就是人们所称的“皇后”,也产受精卵和非受精卵。但她一开始就产两种卵,并将
这两种卵分布于蜂房的各个巢室中,这些巢室是工蜂们用自己分泌的蜡制成的。巢
室有两种——宽的和窄的。宽的巢室供非受精卵使用,非受精卵发育成雄蜂;窄的
巢室供受精卵使用,它们发育成工蜂。除此以外,“皇后”也把一些受精卵产在专
门的宽巢室里,从那里孵出的幼虫比其他幼虫受到更好的款待,即喂以更为充足的
养料,结果,它们发育成完全的雌蜂或“皇后”。有时,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工
蜂把幼虫从普通巢室迁至尚未竣工的皇室(royal cell),然后,通过良好的营养,
幼虫也会发育成“皇后”。在春季,一俟一窝皇后开始接近成熟,蜂房便变得不安
定起来,到第一个晴好日子,它的一部分居民便成群地从蜂房里飞出来寻找新的住
所。第一群蜂后面迅速地跟着其他蜂群,从而,在夏季,一个单一的蜂房可能会建
起几个种群。老的皇后总是和第一群蜂一起迁出,把蜂房让给即将从巢室里出来的
一群新皇后。在后者当中,第一个“皇后”便成为该蜂房的主人;其余的皇后则带
着一部分工蜂从蜂房中飞出去另觅新居。如果两个新的“皇后”同时出现,那么解
决的办法只有打斗,直到其中之一被战胜或被杀死,除非其中一个“皇后”及时带
着一批蜜蜂离开蜂房以躲避灾祸。因此,一个蜂房里不可能包含一只以上性成熟的
雌蜂,尽管雄蜂的数目十分众多,多的可达1000只左右。雄蜂的活动范围并不仅仅
限于它们的蜂房。在春季的暖和日子里它们成群飞出,以便和年轻的“皇后”们交
配。可是到了秋季,由于食物越来越短缺,雄蜂们便被工蜂驱逐出去,并在寒冷的
夜晚死去。
把蜜蜂的蜂房与黄蜂、大黄蜂和土蜂的社会区别开来的东西涉及到一个更为艰
难的分工问题。在只有一只雌蜂的情况下,蜂房与其他蜂类的巢相似。但是,就其
起源方式而言,蜂房与其他蜂类的巢是不同的。黄蜂的巢是由一只雌蜂创建的,所
以她的独居是必然之事。不过,蜂房从建立开始便是一个发展的没有经历任何激烈
变化的社会。蜂房中“皇后”的独居部分地取决于力量。但是,蜜蜂王国的这种相
互联系(每个蜜蜂王国是从某个先前王国派生出来的领地),使我们了解了蜜蜂社
会的起源方式以及它们与相关蜂类联系的差别。每一个蜂巢得以建立的自然史仅仅
是同一过程的一种重复。蜜蜂王国既处于与其“父母”王国的联系之中,又处于与
其自己的联系之中,等等。换言之,蜜蜂王国的历史既与过去有关,又与将来有关。
如果我们假设,在这样一个蜜蜂社会中,所发生的事是模仿的普遍冲动的表示,那
么必然的结论是,一个新的蜜蜂王国将不会从一开始便开始其生活,而是把先前世
代所获得的风俗习惯带到它的新家,不管这些是由遗传的机体倾向传递而来的,还
是由老蜂向幼蜂直接移交而保持下来的。但是,没有理由假设蜂房的结构总是我们
今天发现的那种东西。我们从经验中得知,动物的习惯可以改变。人们可以按照环
境的需要而扩大蜂房,借此办法来制止驯养的蜜蜂聚合成群和建立新的王国。“人
口”众多的蜜蜂王国将会放弃采蜜的工作,并开始掠夺邻近地区的小型蜂房。如果
我们在我们的眼皮底下看到像动物习惯的变化那样的变化,那么便没有什么东西可
以阻止我们得出下面的结论:蜜蜂社会的特征是逐步地和缓慢地产生的,它的习俗
既由于遗传的生理倾向而固定下来,又由于模仿而固定下来。这一结论更有可能导
致这样的假设,即今天的蜂房的起源方式表明,它的原始的起源方式是某种不同的
东西。你们看到,蜂类的最初的社会性联合不可能从任何一种先前存在的社会中派
生出来。那么,它是如何产生的呢?
我们回答这个问题的条件是,我们仍然发现某些蜂类是与这些蜜蜂密切联系的。
每只雌黄蜂建立起她自己的家庭;每只雌蜜蜂原先也一定用此方式建立起自己的家。
工蜂和“皇后”曾为同源,她独自为种群准备第一批巢室。现在,在这些情况下,
变化可能因为蜜蜂社区生活的时间长度而引起。当单一的蜂房出现一只以上的雌蜂
时,妒忌会使任何共同生活成为不可能的事;对于较弱的蜂群来说,死亡和流放成
为唯一的选择,而后面这种情况也提示了,每当蜂巢中拥挤的情况阻止蜂群数量的
进一步增长时,便会发生死亡或流放的情况。所以,一切都变得可以理解的了。但
是,问题是“皇后”为什么有意将雄蜂卵产在宽大的巢室里,将工蜂卵产在狭窄的
巢室里,而且如果天气对种群不利的话,工蜂会杀死“皇后”的幼虫呢?对于这些
习俗,我们也有种种理由假设,它们均是逐步发展的问题,是本能的自然进化的产
物。例如,幼虫赖以发育的巢室之大小,将根据它们的需要而定。起初,所有的巢
室可能都由同一尺码构成。但是,很快就会发现,幼虫越是营养不良(它使幼虫向
工蜂方向发展),比起将变成“皇后”或雄蜂的幼虫来,需要的空间越小。一俟巢
室的大小达到适合的程度,它便可能保存下来,因为蜜蜂王国坚持那些为其王国成
员奠定规则的传统。年轻的蜜蜂只要遵循老一辈为它们确定的先例便可。鉴于这一
原因,蜜蜂王国毋须回到原始阶段,并且从一开始便模拟它的结构。可以毫不夸张
地说,像我们自己的文明国度一样,蜜蜂王国是以先前世代的工作为基础的。
可是,蚂蚁社会与蜜蜂社会的区别主要在于它们供养的雌蚁数量。雄蚁和雌蚁
在其一生中,大部分时间是有翅的;它们比无翅的、生殖器发育不全的、在蚂蚁王
国中占有大多数的工蚁体型更大些。这些工蚁,像工蜂一样,都是未发育成熟的雌
蚁。对于蚂蚁来说,它们的分工有时甚至扩展到了工蚁,这种情况在非洲和南亚的
白蚁中尤为显著。这些蚂蚁建造的蚁山,其高度可达几英尺。工蚁有两种类型——
工蚁本身,蚂蚁王国在和平时期的日常工作便委托给它们去完成;还有一种是兵蚁,
它们的职责是攻击陌生的蚁巢,或保护自己的蚁巢使之不受攻击。这种本能方面的
差异也许与蚂蚁王国个体间的体力差异有关。我们所了解的这些昆虫的智能情况又
使我们得出以下的假设,即蚂蚁的分工并非有意地一致的。亚马逊蚁(Amazon ant)
表现出一种十分相似的本能,它从较弱的种群的蚁巢中带走幼虫,并把它们变成工
蚁或“奴隶”。这种本能扎根于普遍的厌恶之中,不同种类的蚂蚁彼此之间表现出
这种普遍的厌恶,而且逐步演变成群斗,其中相互厌恶达到顶点。蚂蚁还有另外一
个特殊的本能,即将蚜虫像“家畜”一样驯养起来的习惯,目的是借蚜虫腹部分泌
的液体来喂养蚂蚁本身和它的幼虫。在这种营养冲动的表现中没有什么奇异的东西
可言,蚜虫作为其他的食物来源之一,自然地与其他东西一起被带到蚁山中去。
由这些动物王国呈现的现象,只能根据它们的独特形式来加以观察,如果我们
同时记住构成这些现象的个体的心理能力的话。我已向你们指出过,早期研究蜜蜂
和蚂蚁的博物学家们关于昆虫智力所发表的夸张意见,一定是根据实验条件下所进
行的观察结果而作了相当多的修改的。一个蜜蜂社区或一个蚂蚁社区的成员彼此之
间不可能了解对方。那种把它们聚集在一起的喜爱情感具有集体的、不明确的性质,
比起鸟类和哺乳类的相似情感来,它处于较低的发展水平,而鸟类和哺乳类的这种
相似情感导致了婚姻,形成了具有一定范围的联系。交流的力量也大受限制,充其
量仅限于模仿冲动的某些表现。在这些昆虫社会中,有关个体心理生活相对来说低
级发展的证据是由约翰·卢布克爵士(Sir John Lubbock)予以搜集的,我必须向
你们提及他对蚂蚁、蜜蜂和黄蜂的研究工作,这是在我本人未作任何观察的情况下
作出的[注]。他的调查充分表明,在这个领域中,实验要比简单的观察具有更大的
优越性。卢布克用预先构想的观点对每个问题进行探讨,这些预先构想的观点来自
对本能的一般结果的观察,从而自然地倾向于对昆虫智力的过高估计。但是,实验
则提供了同样的结果——也就是说,普通本能的冲动几乎没有为个体智力的实施或
个体喜爱情感的表达留有任何余地。即使卢布克的结论需要进一步的限制,这种智
力概念在他的著作中仍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归属于智力的许多适度操作,按照相
对来说简单的联想是完全可以得到解释的。那就意味着,我们在昆虫本能活动中运
作着的情感和冲动属于十分原始的种类。因此,当我们谈到它们具有喜爱情感和厌
恶时,或者谈到它们的模仿冲动时,我们必须小心从事,不要认为这些情感和冲动
可与我们自己的意识过程相类比,更不要认为它们可与这些过程加上我们对它们的
反映产物相类比。摆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些模糊的情感和情绪,只有当生物到达
高等动物甚至人类阶段时,才能意识到它们,但是,正是由于这一原因,情感和情
绪在这一发展的低水平上以更大的肯定性和一致性起作用。在基本的心理因素、情
感和冲动等方面,我们犯了同样致命的错误,这些基本的心理因素、情感和冲动导
致动物社会的形成,而我们则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动物社会的复杂结果之上——这
些复杂的结果也就是社区本身。我们谈论了昆虫王国的组织,“皇后”和工蜂的组
织,兵蚁和奴隶的组织,甚至谈论了驯养家畜的组织。因此,我们往往把与我们自
己心中唤起的意识过程完全相似的意识过程塞进对昆虫们的爱和恨、救援行动和模
仿活动的理解中去。我们必须记住,我们实际上面临一种十分原始的智慧形式,它
在各个方面都可能与其更高的发展阶段有所不同,正如单细胞与复杂的有机体之间
存在的那种差别一样。
但是,如果我们经常用我们自己的意识标准对动物的心理进行测量,而且,在
情形如此不同的场合里尽最大可能运用这种测量,则从另一角度而言也是重要的。
我们必须对动物心理学的这些事实进行观察,以便对人类的心理现象有所启示。我
们注意到,就心理学家一方而言,另一个致命的倾向就是把用于人类的最高标准去
测量人类的每种活动。我们用智力反映的观点(standpoint of intellectual ref
lection)对人类活动进行观察,并作出这种反映——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事——即它
的起源条件。人类生活在婚姻关系之中;他与他的同伴结合起来以形成一个社会;
他建立了王国。他所做的一切都以大量的智力活动为先决条件,这些智力活动的总
量是通过无数世代的积累而成的,并意味着高级情感的发展。在人类活动的每一种
特定情形里,这种积累起来的智力活动被吸收利用。但是,根据动物王国提供的例
子,也就是关于社会冲动表现的例子,原始的、自然的冲动在人类社会中所起的作
用竟如此经常地被完全忽视,这肯定是错误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即使在人类
中间,这些现象所经历的仅仅是特定的发展,而不是它们的存在或它们的起源,这
种特定的发展是文明的结果。动物心理学的证据以其一切可能的方面为人类社会生
活之开端的自然性作了证明。至于对自然和文明这两种因素在逐渐发展中相互作用
的调查,形成了我们尚未进入的其他学科的题材——它们便是社会心理学和社会科
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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