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讲
一、情绪的表达
二、冲动和随意活动
三、本能行为
四、本能理论
一
我们业已看到,具有情绪(emotion)特征的观念(ideas)之间的运动始终伴
随着生理运动,这些运动依据特定情绪的强度(intensity)和特性表现出特定的差
异。这些情绪的表达(expressions of emotion)不只在征象上令人感兴趣,它们
在遗传上是重要的。只有通过它们,我们才能了解情绪与外部随意活动(external
voluntary action)发展的关系。情绪与这种外部随意活动的关系类似于情感(f
eeling)与内部意志过程(internal will-process)的关系。意志向外部随意活动
的过渡与情感向情绪的过渡是平行的。但是,正如不是每一种情感都发展成意志一
样,情绪也不一定必然导致一种随意的活动。让我们举一个特定的例子,情绪的控
制对于道德上和理智上成熟的意识来说是十分自然的,这种情绪的控制大部分存在
于把它与外部随意活动分离开来的抑制界限之内。在野蛮人和动物中,任何一种情
绪都会毫无阻碍地转化为活动。甚至在这种抑制有效的地方,内部的张力(intern
al tension)始终会在活动中谋求释放,其唯一的差别在于,它们并不有意地产生
任何一种确定的结果。以此方式,产生了情绪的“纯粹”表达,这些表达仅仅代表
了一种特定的内部感情状态(internal affective state)。它们是真正的随意活
动的雏形。
在正常的情绪表达中间存在着模仿活动(mimetic movements)。就特定的情绪
性质而言,它们是最为独特的。从生理学的角度考虑,它们与面部感觉器官的一些
明确的反射运动相对应。由此可见,口部的模仿活动(这些活动对于感情状态的表
达十分重要)与味觉刺激(如酸、苦、甜等)的活动建立起来的反射颇为相似。当
一个人“尝到酸味时”,嘴唇向两侧拉开,在嘴唇和舌头(舌头对酸是特别敏感的)
之间形成更大的空间。而在“尝到苦味”的表情中,舌头后部和跨部之间分得很开,
因为这两个部分对苦味最为敏感。我们可以这样说,所谓“酸相”和“苦相”都有
赖于某些反射运动,它们的作用是防止某些味道不好的物质与某些对此十分敏感的
器官部分相接触。而“甜相”则恰恰相反。舌头是对甜味很敏感的部分。“甜相”
表情存在于一种吮吸运动之中,也许这是为了让舌头尽可能与甜味物质完全接触。
我们可以想象,所有这些运动有赖于某些神经纤维和神经细胞的联结,而反射运动
则逐渐受制于我们在前面讨论过的(见第八讲)调节过程。对后面这种假设来说,
直接的证据是由下述事实提供的,即在幼年生活中,模仿活动要比它们后来成为的
活动更加扩散和不明确。例如,口部运动总是伴随着一般的脸部扭曲,而且还往往
伴随着身体其他部分的运动。
但是,模仿活动不仅是对特定的感官刺激(sense-stimuli)的反应[对这些刺
激来说,模仿活动是目的性反射(teleology reflexes)],而且还是内部情绪的表
达。无论哪种不愉快的刺激,都将以“酸相”和“苦相”表现出来。“苦相”表情
随着轻蔑、憎恶和厌烦的不同程度而变化;“酸相”在哭泣时达到高潮,既可以表
示心理的紊乱,又可以表示肉体的痛苦和感情的障碍。于是,面部表情变成符号性
(symbolic)的了,成为一种心理状态的指标。当然,这一现象假设了可察感觉的
表情和产生这种表情的感官刺激或多或少与情绪密切关联。情况就是如此。你们也
许还记得,所有的情绪都伴随着感官情感(sense-feelings),尽管这些感官情感
只有在情绪十分强烈时才可以清楚地被感知。现在,这些模仿活动意味着来自肌肉
的动觉(movement-sensations),它们反过来又产生感官情感,这些感官情感十
分清楚地唤起了与之相应的外周激发的感觉。当我们表现出“酸相”、“苦相”或
“甜相”时,我们认为我们实际上在尝某种酸性物质、苦性物质或甜性物质。这是
因为,无论何时,当这些刺激对我们产生影响时,反射运动就会伴随而至,于是模
仿活动的感觉与味觉本身相溶合了。
这些运动的发展过程有点像以下的情况。每一种感情的兴奋均伴随着身体运动。
在这些运动中,有些运动(也就是感情色彩类似于情绪的那些运动)相对于其他运
动来说逐渐取得优势。这是一个限制运动的过程,与前面讨论过的反射运动逐步受
到限制的过程完全相似。模仿活动和依附于模仿活动的感官情感与情绪和心境(mo
od)的无限多样性相比,在数量上是极少的。它们除了表示特殊的感情状态所属的
一般种类以外,没有更多的作为。可是,它们仍然容许一定量的变化。正像不同的
面部表情详尽地结合起来或加以改变一样。然而,随着情绪变得越来越强烈,模仿
也就变得越来越不确定和模棱两可了。
这些模仿活动充当了情绪和心境表达的一种手段,它们显然不可能被视作是真
正的反射,因为反射的前提是感官刺激的运作。它们最好用“冲动的”运动(impu
lsive movements)这一术语来表示,如果我们认为“冲动”是诱导适合于特定精神
状况的身体状况的意识努力的话。反射毋须涉及任何一种意识过程。在冲动中,某
个这样的过程好似一个必要的条件,或者是外部运动的前提,或者至少与外部运动
同时发生。我们不要将此误解成把符号性意义归于与纯反射机能中同样的模仿活动
相比较的冲动运动。我们的意思并不是说它一旦成为反射,符号性意义便逐步从它
们先前的意义中发展出来。有关的观察必然会否定这种观点。相反,我们有充分理
由假设,运动首先是冲动的,然后才是反射的。从未尝过甜酸苦味的新生儿,能相
当正确地作出相应的模仿动作。当新生儿啼哭时,便出现“酸相”和“苦相”,或
交替出现,或一并出现。在新生儿尚未将其嘴唇贴上母亲的乳房时,它已能作出吮
吸动作,从而表现“甜相”。经过几个星期,新生儿已能发展出笑的模仿动作,它
是愉快的心理兴奋的标志。
这些现象十分清楚地表明,人类婴儿出生之际便具有情感和情绪,甚至在生命
的初期阶段,情绪已通过活动而得以表达(这些活动的感情特征与情绪本身的感情
特征有关)。有假设认为,这是由于存在一种先前的心理发展,或者是人体运动对
心理状态的天生适应。在个体的生命历程中,显然不存在这样的发展。因此,我们
必须假设一种联结(connection),这种联结对于个体来说是原始的,也就是天生
的。
对此现象该如何解释呢?要做的最明显的事情是从神经纤维和神经细胞的机体
相互联结中获得联想。我们可以假设,大多数感官在中枢神经系统中是与通向模仿
肌肉的运动纤维紧密联结的。但是,始终存在着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这些联结在个
体生命历程中得到进一步发展,起初分散和不明确的运动逐渐受到限制。观察证明
了这种可能性:我们找到了一种对模仿活动的连续的和不断增长的限制。与此同时,
我们发现我们在处理反射过程的一般理论时,被迫作出如下假设,即由于中枢神经
系统中神经纤维的原始联结而存在某种倾向。这种理论解释了个体生活中反射性反
应不断增加的限制,它假定感觉神经和运动神经的联结可能是最直接的,也就是说,
这种联结代表了通常由一个兴奋过程相伴随的路径。
但是,当我们刚才谈到模仿活动与情绪的联结“对个体来说是原始的”时,就
意味着把我们的调查推向了个体生活范围以外的可能性。这个问题现在成了一个进
化的问题。
二
你们知道,达尔文(Darwin)把他的“自然选择”(natural selection)的物
种起源之假设建立在下述两个原理之上——变异(variability)原理和个体特征的
遗传原理。很清楚,这些原理并不意味着真正的解释原理,而仅仅作为一般的标题,
在每个标题下包括一系列有待解决的问题。然而,鉴于我们当前的目的,它足以表
明,不论它们的最终原因可能是什么,它们对心理是有效的,就像它们对身体有效
一样。假设变异和遗传这两种情况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里起作用,而且有机体世界
的身体特征使它越来越分化,在心理倾向中也将始终找到差异。物种的躯体和心灵
之完善和分化构成两个平行的发展过程。当某些神经、肌肉和中枢器官习惯地起作
用,以便对心身冲动作出反应时,它们的身体发展必然会照此而行。然而,另一方
面,身体发展的深入意味着心理机能的增强。
如果我们将这一假设应用于我们的特定情形,看来十分适合于解释从新生儿身
上观察到的天生冲动行为的出现。为什么在世代的进程中,某些神经纤维和神经细
胞得以产生,而旧,的则消亡,看来没有理由。甚至在同一物种的不同个体之间,
这些要素的数目可能有很大的差异。因此,家族、种族和物种的差异是通过由遗传
产生的个体变异的累积而引起的。使身体不同部分同时发生兴奋的能力,也就是朝
着某种特定类型联合行动的倾向,则进一步依靠神经系统各个分离部分的发展及其
终端器官。
因此,我们可以把冲动活动发展的条件视作是身体的和心理的。让我们来假设,
存在这样一种有机体,它的神经系统十分简单,譬如说,只由少数细胞和联结纤维
构成。在这样的生物体内,由感官刺激引起的冲动运动将是不规则的。但是,特定
的感觉纤维(由于它们的位置或某种其他的原因)比起它们的“邻居”来更经常地
受到外部的刺激,结果,这些特定的感觉纤维将开始更有力的发展。直接的结果将
是运动纤维的相应发展,也就是直接与感觉纤维联结的运动纤维的相应发展。一种
联结以此方式形成,而且可能永存。也就是说,它从第一代起便存在,并延续至个
体的子孙后代。从心理角度看,该过程似乎是情绪对活动的影响逐渐加以限制,那
些活动将引起与感情色调中的情绪相似的情感,并且与情绪一起进入密切的联想中
去。当然,联想不能照此遗传。可是,由于神经系统中相应的物理联结从一代传到
另一代,个体的冲动活动就像对构成情绪基础的中枢兴奋的反应一样具有反射性,
正如它对外部感官印象(它们对感觉的效果是相似的)的反应一样。在长期的遗传
发展过程中逐步获得的感情联想可能从一开始就以这种方式存在,而且,即便通过
个体的实践,也很少取得进一步的发展。
在这一点上,很明显没有一种确实可靠的界线可以在冲动活动和表达活动之间
加以划分。每种冲动活动都是一种结果,从而也是一种情绪的表达。受到食欲驱使
的动物扑向它的猎物,表现出一种受情绪支配的心理状态,就像一个人用眼泪来表
示他的悲哀一样。唯一的差别在于,从狭义上说,在表达活动中,外部活动没有特
定的目的,它对满足与情绪联系的愉快感或痛苦感没有直接的影响。在这种意义上
说,表达活动是冲动活动的雏形。但是,积极的情绪,诸如在觊觎物体时的愤怒或
愉快,都直接过渡到冲动和冲动的活动本身。例如,愤怒转化为复仇的本能,这种
本能可在意欲满足复仇感的活动中找到它的表现,也即通过对愤怒的对象作出伤害
而满足这种复仇感。这就是说,在内部经验中,冲动与情绪的关系和冲动活动与表
达活动的关系是相同的。正如在心理生活的发展中那样,冲动活动很早发生,而且
纯表达的活动——它的遗物——必然发生在后,普遍的动物冲动也是如此(如摄取
养料的冲动、性冲动、报复冲动。保护冲动等),毫无疑问,这些都是情绪的最初
形式。或者,如果我们用不同语言来表达同一思想的话,情绪是已经变得复杂的冲
动,但是,根据其复杂性比例,它们已经失去它们的活动特征。
因此,我们可以通过下述事实把冲动活动与纯粹的表达活动区分开来:前者具
有明确的目的,也就是有意地获得或至少是意欲获得;而后者尽管表现出一种有目
的的模糊迹象,但是并不意味着达到这种目的的起码意图。在说到这一点时,我们
同时又把冲动活动描述成随意活动。这是随意活动的标准,即关于目的的思维伴随
着它而产生,或先于它而产生。因此,在上述解释的意义上(见第十五讲),冲动
活动就是一种随意活动。
此外,当一种情感转化成情绪时,它参与一种观念运动,这种运动本身伴随着
情感。一般说来,有些特定的观念作为该过程的有效原因而突显于该运动之中,并
唤起了与其同时出现或继后直接唤起的适当的冲动活动。如果在这一阶段,有若干
情绪结合起来形成一种复合的感情状态(compound affective state),那么在意
识中显然会存在若干相互冲突的动机,从简单的、复合的随意活动或“选择活动”
(act of choice)中发展起自然顺序。在这些阶段的任何一个阶段上,随意活动可
能被机械化为反射活动。这些步骤已经在我们描述分离的意识过程中(见第十五讲)
阐释过了。纯粹的表达活动也受制于这种机械化定律(law of mechanization),
它们的情绪伴随物已经不再是一个意识和意志的问题。
三
原先伴随着简单的或复合的随意活动的运动,但在个体的生命历程或遗传的进
化历程中变得完全机械化或部分机械化的运动,我们称之为本能活动(instinchve
actions)。“本能”(instinct)就其含义而言,如同界定的一样,它与冲动十
分接近。两者的唯一区别在于,“冲动”一般意指较为简单的有目的活动,“本能”
则意指更为复杂的冲动活动,这些活动预先假定了个体实践的长期过程。因此,本
能的活动实际上介于反射活动和纯粹的随意活动之间。这样,在对舌头施以一个酸
刺激以后旋即发生的模仿活动,将被视作一种反射,几乎不能视作是本能活动。但
是,当将一块石头掷向一个人,而那个人旋即作出不随意的防御活动,我们称之为
本能活动。很清楚要想在已经变得完全机械的活动和那些仍然保持冲动要素的活动
之间划分明确的界线往往是困难的。在某些情形里,对酸的模仿反应可能是冲动性
的。确实,这种情况会经常发生,也就是说,无论何时,一俟与酸的味觉联系上,
就会发生使舌头离开刺激的冲动。另一方面,防御活动看似一种简单的反射,在危
险的印象进入意识之前发生。这种界定的不确定性,与目前关于意志概念的心理限
制相结合,说明了为什么本能的问题成为科学中最有争议的领域之一,尽管现在关
于动物生活的遗传观点的普遍认识已经消除了理解复杂的动物本能时所遇到的主要
障碍。
四
时至今日,本能的理论仍然引起大量的冲突意见。有些人认为它是身体组织的
纯机械结果,是一种复合的反射运动,它与简单的反射的唯一不同在于,对特定刺
激的运动反应更加复杂,而且延续时间更长。其他一些人把动物的本能活动看作是
先天观念的表现。第三种观点认为它是一种随意活动,包含着目的的意识,但特征
却是观念清晰度的减弱。后面两种假设在当今时代已逐步为第四种和第五种观点所
取代,这些观点是在进化论的影响下形成的。这些观点与第一种观点(即纯粹反射
的假设)一起被认为是当今的标准理论。这些理论中的第一种理论使本能行为成为
“智力表现的机械化雏形”。它强调这样一种观点(尤其涉及动物的本能),即这
种机械化(mechanization)已经延续了无数世代。第二种观点以达尔文为代表,把
本能解释为主要由环境影响和生存竞争所决定的“遗传习惯”(inherited habit),
但是在某种程度上也由智力所决定。像所有的习惯那样,本能也服从于变化。但是,
自然选择已经使这些变化始终带有对物种是有利的目的。
我们可以当即驳斥这种站不住脚的假设,即认为动物的本能来自智力,而那种
智力尽管与人类的智力不相一致,却仍然是同等的。与此同时,我们必须承认,有
种智力理论的追随者在更为一般的意义上并未把大量的动物心理生活归之于智力,
像唯理智论者(intellectualists)所做的那样,而是归之于个体经验,这种个体
经验只能根据联想来解释(正如我们前面所见到的那样),他们这样做是正确的。
蜘蛛在织网以及为织网选择合适的地点方面所采取的谨慎态度,确切地表明了联想
的心理活动。当蜂房的正常结构受到投入蜂巢的玻璃片或其他东西的侵扰时蜜蜂所
作出的许多改变也是一样的。确实,要想引证一个本能的例子,在这个例子中,动
物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无法提供个体经验的证据,这也许是不可能的。与此同时,
有另一组相似的行为可以考虑,这组行为尽管有目的,但是既不能解释为目的论反
映的结果,也不能根据个体生活中经历的印象和联想来解释。鸟类筑窝、蜘蛛织网
或蜜蜂垒巢,都是一些明显的有目的的行为。确实,比起可以根据个体经验来解释
的这类动物的其他一些行为,上述行为是更具目的性的。如果真的是目的论反映导
致了鸟类筑窝、蜘蛛织网和蜜蜂垒巢的话,那么我们将不得不认为这些动物具有一
定程度的智力(单一的生活经验几乎难以期望甚至在人类身上发展出这种智力来)。
反对上述解释的另一种论点认为,经常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即单一物种的不同
成员会重复出现同样的行为,即使在不同个体之间并不存在任何联系的情况下也会
出现同样的行为。当然,在同一蜂房或蚁巢的居民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在亲属
聚集生活的时间极短的物种中间,父母和幼仔之间也存在这种密切的联系。但是,
大量的例子表明,动物可以在完全不受其伙伴的影响下开始其生活。当毛虫从卵中
孵出时,它的父母早已死去,然而,它仍能像父母那样去作茧。最后,把本能行为
解释成智力,在许多情况下,意味着对未来的一种预示。由于在个体的以往生活中
既没有提供类比的经验,也没有可以向个体传递这些经验的方法,因此难以假定这
种预示是有意识的。一种名叫法拉那(phalana)的夜间飞行动物常在所产的卵上面
覆盖一层毛,以保护卵子在冬季来临之前不被冻伤。而毛虫变成蛹,对此变形毫无
先前的经验可言。
我们可以通过早先时候一位作者的说明来证实导源于意识反映的本能行为的不
可能性(在这位作者的说明中,该理论所包含的所有矛盾均被置于一个狭窄的范围
之内),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一例子更说明问题了。帝蛾(the emperor moth)的
幼虫在其茧子顶部用硬丝织成一对拱门,仅用几根硬丝把拱门吊在一起。也就是说,
在内部只需用最少的力便可打开茧子,但是却能抵抗来自外部的相当大的压力。奥
顿里斯(Autenrieth)在其著作(关于自然生活和心灵生活之见解)(Ansichten
uber Notunund Seelenleben)中写道:“如果幼虫借助反射采取行动,并且在理解
的基础上行动,那么,根据人类的类比,它一定会遵循下面的思路:一俟它到达化
蛹的阶段,便会受到任何一种不幸的偶发事件的摆布,没有逃脱的可能性,除非它
预先采取某些预防措施。也就是说,它必须从其茧子里产生成虫,而毋须用某些器
官或力气来穿破它在幼虫时期织起来的茧子,也毋须像其他昆虫那样(它们一旦分
泌出这种分泌物便能边吃边穿过那些丝线)拥有任何分泌物。结果,除非它十分小
心地像毛虫一样从其茧子里提供方便的出路,否则它肯定会在禁闭状态中导致早熟
的结局。可是,另一方面,必须清楚地认识到,在它对茧子所进行的工作中,为了
像成虫一样获得自由出口,它只需建筑一个拱门,这种拱形结构对外能抵抗压力,
对内则很容易打开。只要拱门是用硬丝制成的,这些条件便可得到满足,因为硬丝
沿中线倾斜,它们的端部却是不受限制的。与此同时,毛虫一定会意识到,如果用
这些丝特别小心地编织茧子的顶端,那么该计划便可得以实现。然而,这一切是不
可能从它父母那里学来的:因为早在它从卵里孵出之前,它的父母便已寿终正寝了;
它既无任何实践经验,因为织茧这件事在一生中仅发生一次而已;也无法向伙伴学
习或模仿任何东西,因为该物种并非一种社会昆虫。在它作为幼虫而存在的整个期
间,它的理解也极少得到发展。它在初次见到光亮时便开始沿枝头爬行,吞食树叶
而无需任何考虑,因为食物就在那里,随时等待毛虫的光顾;它用脚牢牢吸住叶子,
也许为了防止掉到地上,而且还会爬到叶子下面去躲雨;它还会通过整个身体的无
意收缩而多次蜕皮,但是却不结茧子——那便是它的整个一生,也就是它智力练习
的机会的总和。”
因此,本能活动既不能用有意反射也不能用个体联想来进行解释。这种假设需
要一定的预示,就动物而言,从心理学角度讲是不可能的。但是,与之相反的理论,
也就是近来由赫伯特·斯宾塞(Herbert Specer)加以捍卫的理论,认为本能只是
一种复合的反射活动,由生理组织的规律所决定,同样是站不住脚的。毛虫吐丝、
蜘蛛分泌织网的材料、蜜蜂产蜡,这些都是生理需要的问题,正如其他一些分泌物
的产生是生理需要的问题一样。但是,这些东西在分泌以后却以如此艺术的形式构
筑起来,这从生理组织的事实来说是无法解释的。它只能说明动物具有供它调遣的
物质,而无法说明构成其工作的真正结果的“形式”(form)。
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更糟的是介于智力和反射理论之间的一种观点,这种观
点把先天的观念(connate ideas)视作本能活动的动机。他们假定蜜蜂一开始就有
六角形蜂巢的图样,蜘蛛有蛛网网眼的图样,毛虫有茧子的图样,鸟儿有即将筑成
的巢的图样,每种动物一定会将它的观念变成现实。古老的哲学唯心主义在此假设
中找到了对先天观念学说的颇受欢迎的支持。但是,它与人类意识的分析所教导我
们的每件事情都发生抵触。无法证明存在于我们心中的观念不是产生自个体的生活
经验。天生的聋子对音调一无所知,天生的盲人则对色彩一窍不通。就复杂的观念
而言,天生的可能性极少。除此以外,有关本能的观察对此假设也未提供绝对的支
持。如果蜜蜂心里真有六角形蜂巢的确切形象,那么蜂房中所有的巢为什么不是同
样大小呢?你们看到,在蜜蜂的意识中,存在的肯定不是单一的巢的观念,而是属
于蜂群的各种蜂巢,如果它的行为在每个方面都变得可以理解的话。鸟儿用某些确
定的材料筑巢,一般从不改变这些材料,除非在必要的情况下。关于巢的先天观念
是否包括筑巢中用到的每根小枝和稻草的观念呢?这种理论显然已经引起了麻烦,
其麻烦并不比智力活动的假设所引起的麻烦更少悲哀。它需要的不是这种关于单一
先天观念的假设,而是一种完整的联结系列,总之,是一种以大量的经验为背景的
先天的思维活动。
因此,只有两种假设是真正可论证的。其中一个假设把本能活动视作一种机械
的智力活动,它已在总体上或部分地还原至反射水平;另外一种假设把本能视作一
种遗传习惯,它在无数世代的历程中,随着外部环境的影响而逐渐获得和改变。显
然,在这两种观点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必然的对抗性。本能可能是一些最初有意识的
活动,但是现在却变得机械了,并可能成为遗传的习惯。如果我们稍稍改变第一种
理论,并且按照第一种理论使本能部分地成为机械化意志的问题,部分地成为仍由
心理动机所决定的活动,则这样的妥协有不少地方是可取的。如果我们想诉诸这样
一些事实,即赞同这两种观点中的一种观点,或对两种观点的结合下一结论,或持
反对意见,我们应当充分牢记与我们考虑动物的“智力”表现(见第十三讲)相联
系的一些规则。它们从来没有像在关于动物本能的性质这一心理学特定章节中那样
破绽百出。你们记得,第一种观点认为我们必须从人类意识的已知事实出发;第二
种观点认为,简单的解释原理始终比复杂的解释原理更为人们所偏爱。
因此,我们必须在下一讲继续讨论人类的本能活动。当我们完成讨论后,我们
可以停下来再次回顾动物本能所揭示的一些困难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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