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生命源的忧患
C 水与生命
手记一:
这是某局缺水最严重的单位,水与生命的连结尤为紧密。这里还有一个十分响
亮的名字——挖金湾矿。多少年来,乌金倒挖了不少,可是水却越来越少了。今日
水荒严重的挖金湾,几十年前曾是何等的风流:一条弯弯的小河从沟里流经这里,
河边常有女人们洗衣服的身影、孩子们在河里戏水的嘻笑,这个依山傍水的村庄也
由此有一个动听的名字:常流水村。
然而仅仅是几十年的光景,这里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边是高耸入云的
煤山和一栋栋拔地而起的职工住宅楼,一边是污浊的河水和满街挑水桶寻水的矿工
,常流水早已名不符实了。
这里日需水量5000吨,局里实际只能供水1500吨。有一年夏天,由于供水管道
断裂等原因,连续7天局里没给这里上一滴水。5月份全月平均日供水只有523吨!
全矿1万职工家属,因采煤断水而负责供应的周围7个自然村人口都加起来,人均供
水不足1公斤!这还没包括工业用水!
手记二:
挖金湾副井早在70年代就早已报废了。按安全规程早该密闭封口,但由于坑底
还有一股不小的井水,因而至今尚未封闭。尽管上下井一趟要走12里,但只要能挑
上水,这些对缺水的矿工都不在话下。每天从清晨4点到夜晚10点,这里排队挑水
的人总是络绎不绝……手记三:矿工资料每月都有一次往局送报表的机会。每逢此
时,人们特别是科里的女同志都争着抢着要去。科长开头大惑不解,交通不方便,
一送就是一整天。后来他才弄明白,原来女同志都是趁机想到局里痛痛快快洗个澡
,这就是她们的奢望。
手记四:
有一个矿工晚上排队挑水,按流量1小时只能接一担水。他蹲在那里一边吸烟
一边等,借助烟头一明一灭的光可看出他那满是皱纹但平静的脸庞。就这样他一直
排了一个通宵的队。当第二天早晨女人接替他时,他排着的桶的前面还有2担桶,
女人说:“到上班时间了,你回去吃口饭,我来等。”话说得平平常常,没有丝毫
的怨言。
手记五:
每到周末大扫除的时候,小学校特别是学前班的老师们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
缺水学校按规定每个学生从家里往来提两瓶水。尤其到了冬季,当小学生走进教室
伸出两只冻得红红的小手放下水瓶时,老师的泪水也随着涌了出来……手记六:每
当放暑假和寒假,在北京师范学院音乐系上学的田志英就犯了愁,因为家里的环境
太难以让人适应了,女孩子免不了洗洗涮涮,可是一回到家里,用水便成了奢望。
困难时洗完菜的水再热热洗脸,全家几口人就用这点水。洗完脸再洗脚,再冲厕所
,往厕所倒时已成了稠糊糊。她有时委屈极了,气得直掉泪,而父亲却打趣:“没
实践过吧,这叫综合利用!”
手记六:
每当放暑假和寒假,在北京师范学院音乐系上学的田志英就犯了愁,因为家里
的环境太难以让人适应了,女孩子免不了洗洗涮涮,可是一回到家里,用水便成了
奢望。困难时洗完菜的水再热热洗脸,全家几口人就用这点水。洗完脸再洗脚,再
冲厕所,往厕所倒时已成了稠糊糊。她有时委屈极了,气得直掉泪,而父亲却打趣:
“没实践过吧,这叫综合利用!”
手记七:
有一年春天,矿区某住宅区50多人患了伤寒症,急得局卫生处、环保处等单位
驱车直奔病区。一面封锁交通要道严防扩散传染,一面发放药品抢救病人。数月过
后原因才找出,原来供水管道上被周围一农村建一厕所,水源遭污染所致。没法子
,矿上只好再绕道铺设管道,但时隔3年,这里又发生大规模疾病,约有150多人患
螺旋杆菌综合症了,原因仍是饮用不洁的水。
手记八:
这是座特大型现代化矿井,年产在4oo万吨以上。整洁的矿容、现代化的矿区
吸引着不少中外来客。但客人们来到这里不出三天便拉痢,每隔十几分钟就想拉,
可想拉又拉不出来,那个痛苦劲使人终身不忘。原因很简单,正常供水奇缺,只能
供矿井下面的水。矿工们惯了,名日服下水土了。
多么痛心的服水土。据有关资料,法国每5000人就有一座污水处理站,而中国
迟至70年代才有了第一座污水处理厂。
水,生命的忧患!
D 关于母亲的故事
我采访来到他的办公室。他,一个基层干部拉我坐在他身旁,听说我要采访缺
水,那双眼睛立刻忧郁起来,似乎还有亮花花的泪水。
“只对你讲,就一个故事,一个使我痛不欲生的故事!”沉重的叹息声,空气
似乎也凝结不动,使人窒息。
“我母亲走了。她守了半辈子寡,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兄妹7人拉扯大走了,完
成了中国传统式的‘五男二女’的大团圆结局离我而去了。我父亲因公而亡给她留
下7个未成年的孩子和39.99元的抚恤金。父亲刚下世时我已经记事了。刚开始那
两年里,常常睡觉睡到半夜就发现母亲不在身边。侧耳一听,从我们房后那片野地
传来母亲的哭声。母亲后来对我讲,那时可真愁得没法子,看看你们兄妹头齐齐的
一溜心里就犯愁,多会儿才能拉扯成人啊!可以这样对你讲,硬是靠我母亲一把汗
水一把泪水把我们拉扯成人的。而她却像耗干油的灯捻流干泪的蜡烛悄悄地、默默
地走了。她硬是苦了一辈子,别说其他,就是临死前想洗洗身子用点水也没有得到
满足。那几天正是矿上缺水缺急了眼的时候,而家里只剩做饭的一壶水了。母亲患
得是皮肤癌,晚期时伤口一个劲地流臭脓。她疼成那样也没提出打了杜冷丁止疼,
就是临终前那点微不足道的请求却没有得到满足。临终前她老人家那句叹息的话更
使我们兄妹心灵滴血哪,她说:‘唉!
这还算个啥要求,无怪人们常说,守寡、守寡,越守越寡!’你听听这话多叫
人心上打颤!”
“你也不清楚,我们兄妹7人成一个就往外‘飞’一个,工作一找就是外地,
还数我好,留在矿上照顾老人。
可是上大学那3年可把老人苦了,半月回一次家,每到回家火车汽笛没响,母
亲早已站到房前那溜土台上瞅着我,一动不动地站着,专心致志地望着。每当我下
车一转弯望见她那略带驼背的身影和看到母亲那被风吹拂的银发时,我就止不住要
流泪。”
“冬天还好,要数夏天了,我每次回去挑满缸的水,经过半月时间早变质了,
稠稠的、粘粘的。每当我要走时母亲总是拉住手不松开,末了总要颤微微地说:‘
多会儿才能不吃臭水呢?……’”他又说了些什么,我似乎听不进去了,笔竟沉得
再难以往下记了,眼前,总晃动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眺望儿子的身影,晃动着那
双临终前深深遗憾的双眼……我哭了,为他讲给我的故事,为他母亲的遗憾,更为
了矿区的水,为了那等于生命的水!
E 缺水冲击波
据有关部门统计,每生产1吨水稻需水量为1400~2000吨;每生产1吨小麦需水
量为700~1300吨;每生产1吨纤维需水量为1200~1700吨;每生产1吨纸需水量为300
吨;每炼1吨钢需水量为20~40吨;那么生产1吨煤的需水量为多少呢?统计表里没
有,但我采访中却有一个矿上的实际用水量:某矿1991年共生产原煤183万吨,超273887
吨提前33天完成国家原煤生产计划。而这个矿实际日供工业水只有8万吨,一年才288000
吨,也就是说,这个矿每生产1吨煤,国家只供给0.15吨水!
投入与产出,多么巨大的反差!
镜头一:蒸不白的馒头
这又是一座离局本部最远最偏僻的煤矿,海拔高,水少压力顶不上,几乎长年
累月吃自己所谓净化了的水。说是净化,其实过程很简单,抽上井下水,经过蓄水
池的沉淀,再放漂白粉消毒。
我来的那天正碰上吃午饭,小食堂设在调度室旁边,大概是为了便于领导们指
挥生产。我被安排同矿领导坐在一起。说是安排,其实就是随大伙填填肚子而已。
端饭之前,矿领导们仍然交换着生产、生活中棘手问题。有的矿领导看样是刚刚出
井,洗完的脸上还留着一眼圈黑没洗干净。
饭端上来了,三四个炒菜,一盘馒头,还有一盆蛋汤和一盆小米粥。(小米粥
在高寒地带很受人们的青睐)我又惊奇地发现“新大陆”了,馒头并不是白的,小
米粥也不是黄橙橙的,(这里盛产小米,熬出粥来应该金黄金黄)又劣又发黑,好
似洗锅水似的,那蛋汤不用倒酱油便有了颜色……不用问我也明白了这里面的奥妙
,抬头再看看身边的大伙,只见一个个若无其事地喝着、吃着,馒头一块块随汤和
粥顺着人们的咽喉咽了下去。
“咱们的净化池越来越好了,这慢头比以前更白了。”矿长笑呵呵地说。“就
是,小米粥比开始可顺口的多了。”是坐在对面的调度室主任的声音。
我没说什么,急忙加快这吃的节奏,那莫名其妙的怪味差一点使我呕吐,心灵
的激情却使我的血液一浪高过一浪,一阵紧似一阵地沸腾!
“好在这里的工人结实,都有一个好肚子。”这就是我所听到的答案,心酸而
又残酷的答案!
镜头二:同挂“万国旗”
那是今年春节后的一天,我乘车下矿采访。圆圆的、昏黄的太阳一直挂在车窗
外面的上空,时隐时现,尽管那天没刮风,但太阳仍被矿区上空厚厚的尘埃罩着,
显出不太强烈的光芒。道路婉蜒曲折,峰回路转。当汽车转过一座山峰进入某矿区
时,一幅使我惊讶不止、五彩缤纷的图画立刻扑入眼帘:无论是路边的家属住宅楼
还是山坡上那一排排平房住宅区。几乎家家都晒着五颜六色、大小不等的衣服、床
单、毛巾之类,远远望去,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年轻的司机笑
了,他头也未回,一边驾驶着小车行进在这五颜六色的世界中,一边风趣地说:“
记者先生!没见过这风景吧?这叫‘万国旗’,可能是为欢迎你这贵宾的到来专门
挂的呢?”我更疑惑不解了,司机这才正正经经地说:“刚才的话是开玩笑。这是
我们这儿特有的景观,我们既叫它‘万国旗’又叫它‘消息树’,只要一出现这情
景,就证明矿上又供上水了,家家户户赶紧把积攒下的旧衣服什么的都洗洗,这是
不用人组织的统一行动!”
噢!原来是这样!我的心情一下沉重起来,无情的水荒尽管给人们的生命带来
种种不便,但却无法剥夺矿工顽强的生存欲望;不能够扼杀矿工那爱美的天性!煤
海儿女在这常人不可思议的环境中仍然创造着一个又一个辉煌的业绩!
耶稣受难时背着的是一个十字架,而煤矿工人背着的却是整个华夏大地,是整
个中华民族!
车窗外,漫山遍野的“万国旗”在微微的山风吹拂下舞着,悄无声息且又欢快
地舞着,尤其是那大大小小红颜色的针织品格外的耀眼,飘动中闪着血红血红的光
焰!
F 默默忠魂
清明节前夕,我驱车来到一座废旧的矿井前,来采访那络绎不绝下坑底挑水的
矿工。陪我来的小陆递给我一盏矿灯和一条背灯带,我一边系矿灯一边观看着前来
挑水的矿工。他们有的穿着已换了的衣服,有的还没有来得及换去刚出井的工作服
,脸上还留着煤末与汗渍,也有少数几个17~18岁左右的学生,除了肩上的挑水外
手里都拿着长短不一的手电筒。开头还有点从坑口斜进来的光亮,越走越微弱了,
等开始下阶梯时竟没有一点亮光了。人们都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时侧身给挑上水的
人让路。阶梯上结着薄薄的冰,可能是水桶漫出来的水冻得结果。别说挑水,就是
空走也累得我够呛。终于走到坑底,转一小弯便看到大巷了。铁轨早已拆除了,照
明也撤了,挑水的人们各自的光源交叉射着,变幻着几何图形,一股不太足的地下
水从以前的水道流了出来,那水道由于年长缘故,绣着桔红色印迹,灯光一射,格
外刺眼。我望着那接水的人们,不由感慨道:“水,水就难住人们了!”
谁知陪我的小陆说:“不是水,这个井还报废不了!”
他见我感兴趣,便讲述开了:
“这个井是某矿主要生产煤基地,听我父亲讲,他当时正在这个井的406盘区
开皮带。由于是新盘区,地势又高又偏远,加上矿上严重缺水,洒水一直解决不了
,因而煤尘大量聚积,听我父亲讲,他每当走在巷道里,脚底好像踩在棉花上,只
要一开运输皮带,煤尘飞扬,三米之外就啥也看不清了。可是当时那形势,今天高
产明天决战,根本不能停,也顾不上清洗。我父亲和工友们常说,咱这儿迟早要出
人命事。他不幸言中了,有一年11月26日夜班,三部皮带尾冒烟起火苗,可是没水
,无法往灭浇,只能一面扑打,一面向上级报告。火苗扑灭了,只剩下余烟了,正
当局里派救护队、矿民兵小分队及矿和采区领导走进巷道进行彻底清理时,暗火引
发了煤尘爆炸,巨大的冲击波一下把人们都冲倒了。第二梯队又下来了,开始往外
抬伤员,一个个被火的烧内脏的伤员躺在担架上,歇斯底里地叫喊着:‘给口水喝
吧,渴死了,烧死了!’边喊边要从担架上往外滚。救援人员硬按着不让,因为他
们明白,一喝水更完了。有几个喊着喊着便没音了。那次事故夺去了36人的生命,
最小的只有14岁,他姓宋,是学校学生组织的负责人,听说矿上没让小宋的母亲看
遗体,因为那遗体也绝不能让已经悲痛欲绝的女性看,那是惨不忍睹的一具已烧得
严重变形的尸体,耳朵、鼻子等都烧掉了……”小陆不讲了,我们默默立在那里,
任凭大巷的风吹拂,甚至我又觉得,在这大巷的风吹中也许有那36名遇难者的英魂
不散,有那位只有14岁的学生组织负责人的精灵游荡?
默默忠魂,耿耿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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