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言笑如常同归谒老父
庄谐并作小宴闹冰人
却说家树将话匣子一开,报了《宝玉探病》,何丽娜却
"哟"了一声叫将起来,她笑道:"我请你把《马鞍山》那AE琝f2
子唱一遍,你怎么唱起《宝玉探病》来了呢?"家树不知道她
的命意所在,听说之后,立刻将话匣子关起来了。这才坐下
来向她笑道:"这个妻子不能唱吗?"何丽娜笑道:"你何必问
我!我现在怎么样,你又来作什么的?你把我当林黛玉,我
怎样敢当?"家树一想,这真是冤枉,我何尝要把你当林黛玉?
而且我也不敢自比贾宝玉呀!便笑道:"这一段子错,不知AE鋅f2
错在我,也不知起错在你?"何丽娜抿嘴微笑了一笑,向家树
身上打量了一番。家树笑道:"得啦!就算是我的错处,你别
见怪。"何丽娜笑道:"哟!你那样高比我,我还能怪你吗?你
若是愿意唱,你就唱吧,我就勉强作个林黛玉。"
家树听了此话,也不知道是唱好,还是不唱好,只是向
她微笑着。何丽娜又向他微笑了一笑,然后说道:"其实不必
唱《宝玉探病》。百年之后,也许有人要编《家树探病》呢。"
家树笑道:"你今日怎么这样快活,病全好了吧?"有了这一
句话,才把何丽娜提醒:自己原是个病人,躺在床上的,怎
么如此高兴呢?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了,笑道:"所以我说,
不配听《宝玉探病》的妻子,我就学不会那多愁多病林姑娘
的样子。你再摸摸我看,我是一点也不发烧了。"家树因她好
好的靠在床栏杆上,不好意思摸她的腮和额头,只弯了腰站
在床边,抚摸了她的手背,依然向后退一步,坐在椅子上。家
树看了她,她也看了家树,二人对了视线,却噗嗤一声的笑
了,大家也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时,女仆却来报告,说是宅里打了电话来请小姐务必
回去,今天若不回去,明天一早,太太亲自来接。何丽娜道:
"你回个电话,说我回去就是了。可是叮嘱家里,不许对外面
说我回去了。"女仆答应去了。家树笑道:"回城以后,行踪
还要守秘密吗?"何丽娜道:"并不是我有什么亏心的事怕见
人。可是你想想,那天我大大的热闹一场,在跳舞之后,与
大家分手;结果,我不过是在西山住了些时,并没有什么伟
大的举动,那倒怪寒碜的。不但如此,我就回自己的家去,也
有些不好意思。我无所谓而来,无所谓而去,不太显着孩子
起吗?樊先生,我有一个无理的要求,你能答应吗?"家树心
里怦怦跳了两下,心想她不开口则已,如果开了口,只有答
应的了。这件事,倒有女子先向男子开口的吗?便勉强的镇
静着道:"你太客气,怎么说上无理的要求呢?只要是办得到
的,我一定照办。"何丽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得。请
你念我是个病人,送我进城去。假使我父亲在家呢,我介绍
你谈谈;就是我父亲不在家,你和我母亲谈谈也好。"家树心
想:送她回家去,这倒可以说是我把她接回去的;起二呢,也
好象我送上门去让人家相亲。然而尽管明白这个原因,却已
答应在先,尽力去办,难道这还有什么不能尽力的!表面上
就慨然的答应了。何丽娜大喜,立刻下床踏了拖鞋,就进卧
室里面梳洗打扮去了。家树一看这样子,她简直是没有什么
病呢。
当日在何氏别墅中吃了午饭,两个女仆收拾东西先行,单
是何丽娜和家树同坐了一辆汽车进城。何丽娜是感冒病,只
要退了烧,病就算是好了的,所以在汽车上有说有笑。她说
父亲虽是一个官僚,然而思想是很新的,只管和他谈话。母
亲是很仁慈的,对于女儿是十分的疼爱,女儿的话,她是极
能相信的。家树心里想:这些话,我都没有知道的必要,不
过她既说了,自己不能置之不理,因之也就随着她的话音,随
便答话,口里不住的说"是"。何丽娜笑道:"你不该说
'是'!你应该说'喳'!"家树倒莫名起妙,问这是什么意思?
何丽娜笑道:"我听说前清的听差,答应老爷说话的时候,无
论老爷笑他,骂他,申斥他,他总直挺挺的站着,低了脑袋,
答应一个'喳'字。我瞧你这神气,很有些把我当大老爷,所
以我说你答复我,应该说'喳'!不应该说'是'!"家树笑了。
何丽娜眼睛向他一瞅道:"以后别这样,你不是怕我,就是敷
衍我了。"家树还只是笑,汽车已到了何家大门口。
汽车夫一按喇叭,门房探头看到,早一路嚷了进去:"小
姐回来了,小姐回来了!"何丽娜先下车,然后让家树下车,
家里男女仆人,早迎到门口,都问:"小姐好哇?"何丽娜脸
上那个酒窝,始终没有起复起来,只说是"好"。大家向后一
看,见跟着一个青年,有些人明白,各对了眼光,心里说,敢
怕是他劝回来的。何丽娜问道:"总长在家吗?"答说:"听说
小姐要回来了,在家里等着呢。"何丽娜向家树点头笑道:
"你跟我来。"又向起人道:"请总长到内客厅,说是我请了樊
少爷来了,就是口北关樊监督的侄少爷。"她说着,向后退一
步,让家树前走。家树心里想着,送上门让人家看姑爷了,这
倒有些羞人答答,只得绷住了面子,跟了何丽娜走。
经过了几重碧廊朱槛,到了一个精致的客厅里来。家树
刚坐定,何廉总长只穿了一件很轻巧的哔叽驼绒袍子,口里
衔了雪茄,缓步踱了进来。何丽娜一见,笑着跳了上前,拉
住他的手道:"爸爸,我给你介绍这位樊君。你不是老说,少
年人总要老成就好吗?这位樊君,就是你理想中那样一个少
年。是我的好朋友,你得客气一点,别端老伯的架子。"何廉
年将半百,只有这个女儿,自她失踪,寸心如割,好容易姑
娘回来了,比他由署长一跃而为财政总长,还要高兴十倍。虽
然姑娘太撒娇了,也不忍说什么,笑道:"是了,是了,有客
在此啦。"家树看他很丰润的面孔,留了一小撮短小的胡子,
手是圆粗而且白,真是个财政总长的相,于是上前一鞠躬,口
称老伯。何丽娜道:"请坐吧。"何廉这句话,是姑娘代说了,
也就宾主坐下,寒暄了几句,他道:"我宦海升沉,到了风烛
之年,只有这个孩子,未免惯养一点,樊君休要见笑。"家树
欠身道:"女公子极聪明的,小侄非常佩服。早想过来向老伯
请教,又怕孟浪了。在女公子口里,知道老伯是个很慈祥的
人。"何廉笑了。见家树说话很有分寸,却也欢喜,又问问他
念些什么书,喜欢什么娱乐。谈到娱乐,何丽娜坐在一边,就
接嘴了,笑道:"说了你也不相信。一个大学生,不会跳舞,
也不会溜冰,也不会打牌。"何廉笑道:"淘起!你以为大学
生对于这些事,都该会的吗?"正说到这里,听差来说:"陶
宅来了电话,问樊少爷就过去呢,还是有一会?"家树坐在这
里,究竟有些局促不安,便答道:"我就过去。"说着向何廉
告辞。何廉道:"内人原想和樊君谈一谈,晚间无事吗?到舍
下来便饭。"何丽娜听了这话,喜欢得那小酒窝儿,只管旋着,
眼珠瞧了家树。家树看了她带有十分希望着的神气,心中实
在不敢违拗,便答道:"请不要客气。"何廉道:"伯和夫妇,
请你代我约会一声,我不约外人。"说着,送出内院门。
象何廉这种有身份的人,送客照例不能远,而况家树又
是未来的姑爷,当然也就不便太谦,只送到这里,就不送了。
何丽娜却将家树送过了几重院子。家树道:"你回来,还没有
见伯母,别送了。"何丽娜道:"我也要吩咐汽车夫送你呀。"
于是将家树送到大门,直等他坐上了自己的汽车,才走到车
门边,向他低声笑道:"陶太太又该和你乱开玩笑了。"家树
微笑着。何丽娜又笑道:"晚上见。"说着,给他代关了车门,
于是车子开着走了。
何丽娜回转身正要进去,却有一辆站着四个卫兵的汽车,
呜的一声,抢到门口。她知道是父亲的客到了,身子一闪,打
算由旁边跨院里走进去,然而那汽车上的客人走下来,老远
的叫了两声"何小姐"。她回头看时,却是以前当旅长、现在
作统制的沈国英。他今天穿的是便服,看去不也是一个英俊
少年吗?他老早的将帽子取在手中,向何丽娜行一鞠躬礼。笑
道:"呵哟!不料在这里会到何小姐。"何丽娜笑道:"沈统制
是听到朋友说,我出洋去了,所以在家里见着我,很以为破
怪吧?"沈国英笑道:"对了,自那天跳舞会以后,我是钦佩
何小姐了不得。次日就到府上来奉访,不想说是何小姐走了。"
何丽娜道:"对的,我本来要出洋,不想刚要动身就害了病,
没有法子,只好到西山去休养些时。我今天病好刚回来,连
家母还没有会面呢。请到里面坐,我见了家母再来奉陪。"说
毕,点个头就进去了。
沈国英心想:这位何小姐,真是态度不可测。那次由天
津车上遇到,她突然的向我表示好感,跳舞会里,也是十分
的亲近,后来就回避不见,今天见着了,又是这样的冷淡,难
道象我这样一个少年得意的将领,她都不看在眼睛里面吗?
……他在这里沉吟着,何廉得了消息,已经远迎出来。沈国
英笑道:"刚才遇到令爱……"何廉道:"她昨天还病着,刚
由西山回家,还没有到上房去呢。"沈国英跟着何廉到内客室
里,见椅子上还有一件灰背大衣,便笑道:“刚才有女宾到此?"
何廉道:"这就是小女回家来,脱下留在这里的。因为有人送
了她回家来,她在这里陪着。"沈国英道:"怪不得刚才令爱
在大门口送一辆汽车走了。这人由西山送何小姐回来,一定
是交谊很厚的。"何廉没有说什么,只微笑了一笑。沈国英想
了一想,心里似乎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但是他始终不肯说,只
和何廉谈了一小时的军国大事,也就去了。
何廉走回内室,只见夫人在一张软榻上坐了,女儿靠了
母亲,身子几乎歪到怀里去。何廉皱了眉道:"丽娜一在家里,
就象三岁的小孩子一样;可是一出去呢,就天不怕地不怕。"
何丽娜坐正了道:"我也没有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呀!有许多交
际地方,还是你带了我去的呢。"何太太拍了她肩膀一下道:
"给她找个厉厉害害的人,管她一管,就好了。"何廉道:"樊
家那孩子,就老实。"何太太道:"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准了,
还说不定人家愿意不愿意呢。"何廉道:"其实我也不一定要
给他。"何丽娜突然的站了起来,绷了脸子,就向自己屋子里
去,鞋子走着地板,还咚咚作响。何太太微笑着,向她身后
只努嘴。听不见她的鞋响了,何廉才微笑道:"这冤家对于姓
樊的那个孩子,却是用情很专。"何太太道:"那还不好吗?难
道你希望她不忠于丈夫吗?这孩子一年以来,越来越浪漫,我
也很发愁,既是她自己肯改过来,那就很好。"何廉却也点了
点头,一面派人去问小姐,说是今晚请客,是家里厨子做呢,
还是馆子里叫去?小姐回了话:"就是家里厨子做吧。"何廉
夫妇知道姑娘不生气了,这才落下一块石头。
到了晚上起点钟,家树同着伯和夫妇,一起来了。先是
何丽娜出来相陪,起次是何廉,最后何太太出来。陶太太立
刻迎上前问好,又向家树招招手道:"表弟过来,你看这位老
伯母是多么好呵!"家树过来,行了个鞠躬礼。何太太早是由
头至脚,看了个够。这内客室里,有了陶太太和何太太的话
家常,又有何廉同伯和谈时局,也就立刻热闹起来。
到了吃饭的时候,饭厅里一张小圆桌上,早陈设好了杯
筷。陶太太和伯和丢了一个眼色,就笑道:"我们这里,是三
个主人三个客,我同伯和干脆上坐了,不必谦虚。二位老人
家请挨着我这边坐。家树,你坐伯和手下。"这里只设了六席,
家树下手一席,她不说,当然也就是何丽娜坐了。家树并非
坐上席,不便再让。何丽娜恐怕家树受窘,索性作一个大方,
靠了家树坐下。听差提了一把酒壶,正待来斟酒,陶太太一
挥手道:"这里并无外人,我们自斟自饮吧。"何丽娜是主人
一边,决没有让父母斟酒之理,只好提了壶来斟酒。斟过了
伯和夫妇,她才省悟过来,又是陶太太捣鬼,只得向家树杯
子里斟去。家树站起来,两手捧了杯子接着。陶太太向何廉
道:"老伯,你是个研究文学有得的人,我请问你一个典,
'相敬如宾'这四个字,在交际场上,随便可以用吗?"她问
时,脸色很正。何廉一时不曾会悟,笑道:"这个典,起是可
以乱用的?这只限于称赞人家夫妇和睦。"何丽娜已是斟完了
酒,向陶太太瞟了一眼。倒是何太太明白了,向她道:"陶太
太总是这样淘起!"何廉也明白了,不觉用一个指头擦了小胡
子微笑。伯和端了杯子来向何丽娜笑道:"多谢,多谢!"又
向家树道:"喝酒,喝酒。"何廉笑道:"有你贤伉俪在座,总
不愁宴会不热闹!"于是全席的人都笑了。在家树今天来赴约
的时候,樊、何两方的关系,已是很明白的表示出来了。现
在陶太太如此一用典,倒有些"画龙点睛"之妙。陶太太是
个聪明人,若是那话不能说时,如何敢造次问那个典。这一
个小约会,大家吃得很快乐。
饭毕,何丽娜将陶太太引到自己卧室后盥洗房去洗脸,便
笑问道:"你当了老人家,怎么胡乱和我开玩笑?"陶太太道:
"你可记得?我对你说过,总有那样一天——现在是那样一天
了。你们几时结婚?"何丽娜笑道:"你越来越胡说了,怎么
提到那个问题上去?你们当了许多人,就这样大开起玩笑,闹
得大家都怪难为情的。"陶太太笑道:"哟!这就怪难为情?再
要向下说,比这难为情的事还多着啦。"说着话时,走到外面
屋子里来,在梳妆台边,将各项化装起,都看了一看,拿AE餦pa
一盒子法国香粉,揭了盖子,凑在鼻尖上闻了一闻,笑道:
"这真是上等的东西,你来擦吧。"何丽娜道:"晚上了,我又
不出门,抹点雪花膏得了。"陶太太对着镜子里她的影子微笑
了一笑,道:"虽然不出门,可是比出门还要紧,今天你得好
好的化妆才对。"何丽娜笑道:"陶太太,我求饶了,你别开
玩笑。我这人很率直的,也不用藏假,你想,现在到了开玩
笑的时候吗?"陶太太道:"你要我不闹你也成,你得叫我一
声表嫂。"何丽娜道:"表嫂并不是什么占便宜的称呼呀!"陶
太太道:"你必得这样叫我一声。你若不叫我,将来你有请我
帮忙的时候,我就不管了。"可何丽娜总是不肯叫。
二人正闹着,何太太却进来,问道:"你们进来许久,怎
么老不出去?"何丽娜鼓了嘴道:"陶太太尽拿人开玩笑。"陶
太太笑道:"伯母,请你起起这个理,我让她叫我一声表嫂,
她不肯。"何太太笑着,只说她淘起。陶太太笑道:"这碗冬
瓜汤,我差不多忙了一年,和你也谈过多次,现在大家就这
样彼此心照了。"何太太道:"这个年月的婚姻,父母不过是
顾问而已,我还有什么说的?好在孩子是很老成,洁身已很
中意。"陶太太道:"那么,要不要让家树叫开来呢?"何太太
道:"那倒不必,将来再说吧。"
陶太太这样说着话,一转眼,却不看见了何丽娜,伸头
向盥洗房里一看时,只见她坐在洗脸盆边的椅子上,只管将
湿手巾去擦眼泪。陶太太倒吃了一惊:她如今苦尽甘来,水
到渠成,怎么哭起来呢?便走上前握了她的手道:"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要知何丽娜如何回答,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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