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女朋友们
虽然克利斯朵夫在法国以外有了点声望,两位朋友的境况并没好转。每隔一个
时候,总有些艰苦的日子使他们不得不束紧裤带。有了钱,他们便拚命吃一个饱,
补偿过去的饥饿。但日子久了,这种饮食的习惯究竟是伤身体的。
此刻他们又逢着穷困的时期。克利斯朵夫熬着夜替哀区脱做完了一件乏味的改
谱工作,到天亮才上床;他纳头便睡,以便找补那损失的时间。奥里维清早就出门,
到巴黎城的那一头去教课。八点左右,送信上楼的门房来打铃了,平时他按铃不应
就把信塞在门下。这天早上他却继续敲门。克利斯朵夫倦眼惺忪,叽叽咕咕的去开
门,完全没注意门房微笑着,唠唠叨叨跟他讲起报上的一篇文章,他拿了信,连瞧
也不瞧一眼,把门一推,没关严就上了床,一下子又睡着了。
过了一小时,他又被屋子里的脚声惊醒了:他看见床前有个陌生人对他很郑重
的行礼,不禁大为诧异。原来是个新闻记者,因为大门开着,便老实不客气走了进
来,克利斯朵夫愤愤的从床上跳起,嚷道:"你来干什么?"
他抓起枕头望客人扔过去,客人赶紧退了一步,说明来意,自称为《民族报》
的记者,为了《大日报》上的一篇文章特意来访问克拉夫脱先生。
"什么文章?"
"你先生没看到吗?"记者说着,便自告奋勇把那篇文字的内容告诉他。
克利斯朵夫重新躺下,要不是瞌睡得迷迷忽忽的话,他早就把来人赶出去了;
但他觉得让来人说话究竟没有把他驱逐来得费力。他便钻入被窝,闭上眼睛,装做
睡觉。他很可能弄假成真的睡去。可是来客非常固执,提高着嗓子,开始念文章了。
听了最初几行,克利斯朵夫就竖起耳朵,人家把克拉夫脱先生说做当代第一个音乐
天才。克利斯朵夫把假装睡觉的事忘了,大惊小怪的咒了一声,在床上坐起,说道:
“他们疯了。难道他们着了魔吗?"
记者趁此机会停止了朗诵,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一大串问话,克利斯朵夫都不假
思索的回答了。他捡起那篇文章,好不惊奇的打量着印在第一版上的自己的照相。
他还没有时间看文字的内容,第二个记者又跑进房里来了。这一回克利斯朵夫可真
恼了。他命令他们出去;可是他们没有把室内的布置,墙上的照片,艺术家的面貌
迅速的记载下来以前,决不肯照办,克利斯朵夫又好气又好笑的,衣服也没穿好,
推着他们的肩膀,把他们直送出门外,赶紧上了锁。
然而这一天他是命中注定不得安静的。梳洗还没完毕,又有人敲门了,而且用
着只有几个最亲密的朋友知道的方式敲着。克利斯朵夫开出门来,发见又是个陌生
人,他决意直截了当的把他打发走,不料来人立刻分辩说,他就是今天报上那篇文
字的作者。对一个捧你为天才的人,有什么办法拒绝呢?克利斯朵夫懊恼之下,只
能领受他的崇拜者的热诚。他奇怪这种声名怎么会忽然从云端里掉在他头上,是不
是他上一天给人家演奏了什么连自己也没觉察的杰作?他可没有时间追究这些。这
位记者是不管他愿不愿意,特意来拉他出去的,想一边谈一边带他上报馆:大名鼎
鼎的阿赛纳·伽玛希等在那里要见他,汽车已经在楼下了。克利斯朵夫推却了一番;
但对于人家好意的邀请,他是天真的,却不过情面的,终于不由自主的听人摆布了。
十分钟后,他就被介绍给谁都见了害怕的无冕之王。那是个身强力壮的男子,
年纪在五十上下,矮小,肥胖,又圆又大的脑袋,灰色头发,留着平头,红红的脸,
说话带着命令式,声音笨重,浮夸,常常会口若悬河的来一套议论。他在巴黎拿种
族平等做幌子。既会做买卖,又会利用人,自私自利,又天真又狡猾,热情,自负,
他把自己的事业跟法国的、甚至和全人类的合而为一。他的利益,他的报纸的发达,
是和公众的福利息息相关的。他一口咬定谁损害他就是损害法兰西;并且为了打倒
一个敌人,他连推翻政府都在所不惜。除此以外,他也不乏宽宏的度量。象有些人
在酒醉饭饱之后一样,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喜欢摹仿上帝的作风,不时从沟壑中提
拔几个可怜的穷人出来,表现他权势的伟大可以平空白地造出一个名人,或是什么
部长之流;只要他愿意,他也能制成君王,废黜君王。他的神通是无限的。倘使他
高兴,他也能制造天才。
这一天,他来"制造"克利斯朵夫了。
发动这件事的其实是无心的奥里维。
不为自己作任何钻营,痛恨宣传而避新闻记者如避疫疠一般的奥里维,为了他
的朋友却是另一种看法了。他仿佛那些温柔的妈妈,明明是老实的小布尔乔亚,贞
节的妻子,为了替无赖的儿子求情,竟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
奥里维在杂志上写文章的时候,和许多批评家与爱好音乐的人接触的时候,一
有机会就提到克利斯朵夫;而从某些时候以来,他很奇怪的发觉居然有人听信的话,
周围有个好奇的运动,有些神秘的传说,在文学集团与上流社会中传布。这个运动
是怎么来的呢?是最近英德两国演奏了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在报上引起的回声吗?其
中似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原因。但巴黎有般善观气色的人,比着圣·雅各街的气象
台更有把握能在前一天预测酝酿中的风向,知道明天那阵风会吹点儿什么东西来。
在这个神经质的大都市中,有的是使人震颤的电流,有的是看不见的光荣的波浪。
一个将升的明星跑在另外一个明星前面,沙龙里流行着一些渺茫的传说,到了某个
时间,就会在一篇广告式的文字中宣布出来,粗声大气的喇叭把新偶像的名字吹进
最麻木的耳朵。这阵喧闹往往把它所颂扬的人的第一批最好的朋友吓跑了。其实这
种情形还是应当由第一批最好的朋友负责的。
因此奥里维和《大日报》那篇文字也脱不了干系。他利用人家对克利斯朵夫的
关切,很巧妙的透露些消息,刺激大众的情绪。他不让克利斯朵夫和新闻记者直接
发生关系,免得闹笑话。但他依着大日报馆的请求,暗中使克利斯朵夫和一个记者
在某咖啡店不露声色的见了一面。所有这些预防的措置更引起人家的好奇心,使克
利斯朵夫显得更有意思。奥里维从来没跟新闻界打过交道,想不到开动了一架可怕
的机器,--你一朝拨动之后,再要加以控制或要它减缓一些是办不到的了。
他在上课去的路上读到《大日报》的文字,不禁吓坏了。他没料到有这一下。
他以为报纸一定要等到把所有的材料收起了,对于他们所要谈的人认识更清楚之后,
方始动手写文章。这想法真是太天真了。倘使一份报纸肯费心发现一个新人物,当
然是为了报纸本身,为了和同行争取发见新人物的荣誉。所以它得赶紧,完全不管
对这新人物是否了解。而被捧的人也决不会抱怨别人误解;一朝有人捧了,那他当
然是被人相当了解的了。
《大日报》先对克利斯朵夫清苦的生活零零碎碎叙述了一些荒唐的故事,把他
写成德国专制政府的一个牺牲者,一个自由的使徒,被迫逃出德意志帝国,躲到自
由灵魂的托庇所--法兰西--来,--(作者借此发挥了一套排外的议论);--然后又
对他的天才肉麻的颂扬一番:而关于这天才,作者一无所知,只知道他早期在德国
作的几支平板的歌,那是克利斯朵夫引以为羞而要毁去的东西。那位记者虽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可自命为知道克利斯朵夫的用意,--他所假借给克利斯朵夫的
用意。从克利斯朵夫或奥里维嘴里,甚至从自以为知道得很详尽的古耶一流的人嘴
里, 东零西碎听来的几句话,为记者已经足够造成一个"共和政治的天才,--民主
主义的大音乐家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形象。 他又乘机毁谤当代的法国音乐家,尤
其是最有特色,最自由,最不关心民主的那一批。他只把一二个作曲家除外,因为
他们在选区里很有人望。可惜他们的音乐远不及他们的政治活动得人心。但这是小
节。而且他们的捧场,便是对克利斯朵夫的捧场,也远不及对别人的批评来得重要。
在巴黎,你读到一篇恭维某人的文字,最聪明的办法是先要推敲它的反面文章,心
里想一想:"这是说谁的坏话呢?"
奥里维一边看着报,一边羞得脸红了,对自己说:"我做得好事!"
他心不在焉的上完了课,立刻赶回家。一听到说克利斯朵夫已经和新闻记者出
去了,他简直吓呆了。他等他回来吃午饭。克利斯朵夫可不回来。奥里维一小时一
小时的越来越焦急,心里想:"他们要逗他说出多少傻话啊!"
三点左右,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回来了。他和阿赛纳·伽玛希一同吃了饭,
被香槟酒灌得糊里糊涂的,完全不懂奥里维的忧虑,不懂他为什么很不放心的追问
他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你问我做了什么事?吃了一顿好饭。我长久没这样大嚼了。"
他把菜单背给奥里维听:“还有酒......各种颜色的我都灌下去了。"
奥里维打断了他的话,问他同席的是些什么人。
"同席的?. .....我不知道。有伽玛希。那矮胖子真痛快。还有那篇文章的作
者格劳杜米,挺可爱的青年;还有三四个我不认识的记者,人很快活,待我很好很
殷勤,都是一般最好的好人。"
奥里维似乎不大相信。克利斯朵夫觉得他的冷淡有些古怪,便问:
"难道你没看到那篇文字吗?"
"看到了,就为这个啊。你,你仔细看过没有?"
"看的......就是说瞅了一眼。我没有时间。"
"那末你去念一遍罢。"
克利斯朵夫念了开头几行就乐死了:"啊!混账东西!"
他笑弯了腰,接着又说:"喝!批评家都是这路货:一窍不通!"
可是念到后来,他生了气:那太胡闹了,人家简直把他搞得不成体统,说他是"
一个共和政治的音乐家",这算什么意思!......除了这种笑话,人家还拿他"共和
的"艺术作为抨击前辈大师的"敬堂艺术"的武器, --(实际上他是以这些伟人的心
灵作为精神养料的),--那还成话吗?. ....."狗东西!他们竟要教人把我当作白
痴了!......"
而且在提到他的时候,有什么理由骂倒一些有天分的法国音乐家呢?这些音乐
家还是他多少爱着的,--(虽然爱的程度很少),--他们都是行家,为本行增光的。
而最可恶的是硬说他对他的祖国有那种卑鄙的仇恨心!......那可受不了......
"我要写信给他们,"克利斯朵夫说。
奥里维劝他:"不,现在别写!你太兴奋了。明天,等你头脑冷静的时候再写......
"
克利斯朵夫固执得很。他一朝有话要说就不能等,只答应把信先给奥里维看过。
这一点当然很重要。信稿经过严密的修正,要点是更正他对于祖国的意见。然后,
克利斯朵夫马上连奔带跑的拿信送往邮局。
"这样,"克利斯朵夫回来说,"事情总算挽回了一半,我的信明天就可登出来。
"
奥里维用着怀疑的神气摇摇头。随后,他还是很不放心的瞅着克利斯朵夫,问:
"你吃中饭的时候,没说什么冒失的话吗?"
"没有啊,"克利斯朵夫笑着回答。
"可是真的?"
"当然真的,胆怯鬼。"
奥里维稍微宽心了些。克利斯朵夫可并不。他想起自己曾经胡说八道的说过好
些话。当时他无拘无束的,对人家一见如故,丝毫没有戒心:他觉得他们多诚恳,
对他多好!这倒是真的。人们对于受自己恩惠的人总是挺好的。克利斯朵夫又是那
么兴高采烈,把别人的兴致也提高了。他的亲热的随便的态度,嘻嘻哈哈的俏皮话,
老饕式的胃口,灌了多少酒而面不改色的宏量,使伽玛希觉得很对劲;因为他也是
个饭桌上的好汉,结实,粗野,血色挺好,最瞧不起身体娇弱,既不敢吃也不敢喝
的巴黎人。他是在饭桌上判断人的,所以很赏识克利斯朵夫。他当场向克利斯朵夫
提议,把他的《卡冈都亚》编成歌剧在歌剧院上演。--对于这些法国布尔乔亚,艺
术的顶点就是把《浮士德入地狱》或九阕交响曲搬上舞台。--克利斯朵夫听了这古
怪的主意哈哈大笑,好容①易才把报馆经理拦住了,不让他立刻打电话给歌剧院或
美术
①《浮士德入地狱》为柏辽兹名作。九阕交响曲系指贝多芬的全部交响曲。
部去下命令。(据伽玛希说,那些人都是由他支配的。)这个提议使克利斯朵
夫想起从前改编交响诗《大卫》的事,就手把众议员罗孙为要捧情妇出场而主办的
那次表演叙述了一遍。原来与罗孙不和的伽玛希,听了很高兴。克利斯朵夫喝①多
了酒,又看到听众那么热心,不知不觉又讲了许多别的轶事,给人家一一记在心里。
离开饭桌就把话忘得干干净净的,只有克利斯朵夫一个。此刻经奥里维一问,他不
由得想起那些故事,直打寒噤。因为他已经有相当的经验,知道可能发生的后果。
现在没有了酒意,他对于将来的情形看得格外清楚,好象已经发生了:冒失的故事
经过一番点缀之后,被人登在攻讦阴私的报纸上,他关于艺术方面的胡说八道也一
变而为攻击他人的冷箭。至于他更正的信会有什么结果,他和奥里维知道得一样清
楚:去答复一个新闻记者是浪费笔墨;说最后一句话的永远轮不到你。
事实果然和克利斯朵夫预料的一模一样。他所泄漏的私事被发表了,更正的信
可没有登出来。伽玛希只教人传话,说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心胸宽大,这种有良心的
作风是令人钦佩的;但伽玛希把他有良心的作风守着秘密;而硬派作克利斯朵夫的
意见却继续传播开去,先在巴黎的报上,继而在德国的报上,引起尖刻的批评,因
为一个德国艺术家对于祖国发表这样有失身分的言论,简直动了公愤。
克利斯朵夫自作聪明,利用别家报馆的记者访问的时候,声明他对于德国政府
是爱护的,说在那边至少跟在法兰西共
①参看卷五:《节场》。--原注
和国一样的自由。--不料那记者所代表的是一份保守党的报纸,便立刻替他编
了一套反对共和的言论。
"越来越妙了!"克利斯朵夫说。"唉,我的音乐跟政治扯得上什么关系呢?"
"这是我们这儿的习惯, "奥里维回答。"你瞧那些关于贝多芬的论战罢。有的
说他是雅各宾党,有的说他是教会派,有的说他是平民派,有的说他是保王党。"
"嘿,贝多芬真会把他们一起踢出去呢!"
"那末你也如法炮制就是了。"
克利斯朵夫心里很想这样做。可是他却不过那些对他亲热的人的情面。奥里维
总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在家。因为不断有人来访问;而克利斯朵夫尽管答应小心行事,
结果还是有一句说一句,把脑子里想到的统统说出来。有些女记者自称为他的朋友,
逗他说出他的恋爱经验。也有些来利用他毁谤这一个或那一个。奥里维回家的时候,
常常发觉克利斯朵夫狼狈不堪。
"你又胡闹了是不是?"他问。
"是啊,"克利斯朵夫垂头丧气的回答。
"你这个脾气竟没法改吗?"
"我真该教人关起来才好......可是,我向你赌咒,这一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
"哼!下次还是这么一套......"
"不,不,我决不再犯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得意扬扬的告诉奥里维:"又来了一个。被我撵走了。"
"别过火,对付他们得非常小心。这畜生凶得很......你一抵抗,他就攻击你......
他们要报复真是太容易了!哪怕是一句极平常的话,他们也会找到把柄的。"
"啊,天哪!"克利斯朵夫把手捧着脑门。
"怎么呢?"
"我关门的时候对他说......"
"说什么?"
"说了一句德皇的话。"
"德皇的?"
"是的,要不是德皇的,就是皇族的......"
"该死!明天一定登在报纸的第一版上。"
克利斯朵夫急得直打哆嗦。但他明天看到的,是关于他的屋子的描写,--其实
那记者连脚也没踏进去,--另外是完全杜撰的一段对话。
消息一路传开去一路改头换面。外国报纸又加上许多误会。法国报上叙述克利
斯朵夫穷得没办法的时候替人把有名的曲子改成吉他琴谱,一家英国的日报却说他
弹着吉他沿街卖唱。
他看到的并非全是恭维的话。那才差得远呢!因为克利斯朵夫是《大日报》所
捧的,别的报纸就对他攻击了。他们的尊严,决不容许同行发现一个他们所不知道
的天才,所以他们都拿他开玩笑。古耶因为抓在手里的活宝给人抢了去而很气,便
写了一篇"以正视听"的文章。他亲昵的提其他的老朋友克利斯朵夫,--初到巴黎的
时期,一切行动都是由他领导的。他说,没有问题,克利斯朵夫是个很有天分的音
乐家,但是--(他可以这样说,因为他们是朋友),--修养不够,缺少特色,骄傲
得不象话;现在人家用如此可笑的方式去奉承,去助长这种骄傲的脾气,实在是害
了他,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有头脑、有眼力、有学问、好意而严正的导师,--(这
是古耶的自画像)。一般音乐家勉强笑着,表示极瞧不起一个有报纸撑腰的艺术家;
他们装做讨厌逢迎吹拍,因为吃不到葡萄而说葡萄是酸的。有些是中伤克利斯朵夫;
有些是对他假装怜悯。又有些是回过头来恨奥里维--(那都是奥里维的同文)。--
他们素来恨他的强硬,恨他不和他们亲近。其实他这种态度是爱好孤独的成分多,
厌恶他们的成分少。某几个人还隐隐约约的说他在《大日报》那些文章中间有利可
图。又有几个替克利斯朵夫抱不平,责备奥里维不该把一个娇弱的,老是做梦一般
的,精力不足以应付人生的艺术家,--克利斯朵夫!--推到嘈杂的节场上去,使他
迷路。他们说这种办法简直把克利斯朵夫的前途给断送了:他虽没有天才,但若用
功的话还能有点儿成就,现在被人家的巧言令色冲昏了头脑,岂不可怜!难道人们
不能让他无声无臭的耐性工作吗?
奥里维很想告诉他们:"吃饱了肚子才能工作。谁给他面包呢?"
可是这种话是难不倒他们的。 他们很可以非常清高的回答说:"这个吗,不过
是小节。人是应当受苦的。"
当然,高唱这种禁欲主义的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例如有人求某个百万富翁帮助
一个穷艺术家的时候,那富翁回答说:
“先生,穷有什么关系!莫扎特就是穷死的!"
要是奥里维告诉他们,说莫扎特只求生存,克利斯朵夫也决不肯饿死,那他们
一定会觉得奥里维趣味恶劣。
克利斯朵夫被这些长舌妇的胡说八道搅得厌倦透了。他心里想这种情形是不是
要永远继续下去。可是过了半个月,事情就完了。报纸上不再提到他了。但他已经
出了名。人家提到他的名字,并不说:"《大卫》的作者"或"《卡冈都亚》的作者",
而是说:"啊,是的,那个《大日报》上的人物!…..."所谓声名,就是这么回事。
奥里维也发觉这一点,因为他看见克利斯朵夫收到大批的信,而他自己也间接
收到不少:写脚本的作家,音乐会的掮客,都来招揽生意;初期的敌人摇身一变而
为新朋友,特意来信表示亲善;还有妇女们忙着奇请帖来。为了报纸的特辑,人家
提出许多问题来征求他的答案,例如法国人口激减问题,理想派的艺术问题,女人
胸衣问题,舞台上的裸体问题,--还问他德国是不是已经到了颓废的阶段,音乐是
不是已经完了等等。他们俩看了都笑起来。但尽管心里满不在乎,克利斯朵夫这个
粗人也居然接受那些宴会的邀请。奥里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你也上那些地方去吗?"
"是的, "克利斯朵夫咕噜着回答。"你以为只有你会去看太太们吗?现在也轮
到我了,告诉你!我也要去玩玩了!"
"你去玩玩?可怜的朋友!"
实际是克利斯朵夫在家关得太久了,忽然觉得非出去走走不可。并且他也很乐
于呼吸一下新的光荣的气息。在那些晚会里,他照旧厌烦,觉得所有的人都是混蛋。
但他回家故意卖弄狡狯,对奥里维说着相反的话。他到处都去,可是同一个人家决
不去两回;他会找出古古怪怪的借口,用着骇人的满不在乎的态度,回避他们第二
次的邀请,教奥里维看了也认为岂有此理。克利斯朵夫却是哈哈大笑。他到沙龙去
不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声名,而是为了添加他生命的养料,搜集一些新人的目光,举
止,语声,以及种种的形式,声音,色彩;因为一个艺术家每隔多少时候就得把他
的调色板充实一次。一个音乐家的营养决不能以音乐为限。一句说话的抑扬顿挫,
一个动作的节奏,一个和谐的笑容,都可以比一个同业的交响乐给你更多的音乐感
应。不幸沙龙里那些面貌那些心灵的音乐,和音乐家的音乐同样枯索,同样单调。
各人有各人固定的姿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的微笑,那种刻意研求的妩媚,和一
支巴黎曲调同样是印板式的。而男人比女人更无聊。萎靡的风迫使一般刚强的人物
化为泡沫,特出的个性很快的软化了,消灭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艺术家中已死的与
将死的人太多了:某个青年音乐家朝气蓬勃,天分极高,结果竟被荣名压倒,只想
呼吸那种毒害他的谄媚逢迎的空气,只想享乐,只想睡觉。他二十年后的模样,只
要看那个坐在沙龙一角的年老的大师便可知道:有钱,有名,一身兼了所有的学士
院的会员,登峰造极,似乎用不着再怕什么敷衍什么,而他却对所有的人低头,怕
舆论,怕政府,怕报纸,不敢说出自己的思想,并且也不再思想,不再存在,只象
载着自己遗骸的驴子一般在人前展览。
而在从前曾经伟大或是可能伟大的那些艺术家和有识之士后面,一定有个女人
在腐蚀他们。她们都是危险的,不管是蠢的或是不蠢的,爱他们的或只爱自己的;
最好的女子其实是最可怕的:因为她们目光浅陋的感情更容易毁掉艺术家,她们一
心要驯服天才,把他压低,把他删除,剪削,搽脂抹粉,直要这天才能够配合她们
的感觉,虚荣,平凡,并且配合她们来往的人的平凡才甘心。
克利斯朵夫虽是在这个社会里不过走马看花,但看到的已经足以使他感到危险。
想利用他、拿他点缀沙龙的女人,不止一个;克利斯朵夫对于低颦浅笑的勾引也不
能说完全无动于衷。要不是他有见识,要不是看到周围那些可怕的榜样,他可能逃
不过的。但他并不想替那般看守呆子的美女扩充她们的羊群。倘若她们不是紧紧的
钉着他,他所冒的危险倒反更大。大家一朝相信他们中间有着一个天才的时候,照
例要来摧残他的。这般人看见一朵花就想把它摘下插在瓶里,--看到一头鸟就想把
它关在笼里,--看见一个自由人就想把他变成奴隶。
克利斯朵夫迷惑了一会儿,马上振作品来,把他们一古脑儿丢开了。
运命老是耍弄人的。它会让一般粗心大意的人漏网,但决不放过那些提防的,
谨慎的,有先见之明的人。投入巴黎罗网的倒并非克利斯朵夫而是奥里维。
他的朋友的成功使他沾到好处:克利斯朵夫声名的光彩也射到他身上。他此刻
比较出名了,不是为了他六年来所写的文章,而是为了他发见克利斯朵夫。所以克
利斯朵夫被邀请的时候也有他的分;他陪着克利斯朵夫去,存着暗中监督的意思。
但大概他太专心干这件任务了,来不及再顾到自己。爱神在旁边经过,把他带走了。
那是一个头发淡黄的少女:清瘦,妩媚;细致的鬈发,象波浪般围着她的狭窄
而神情开朗的额角,淡淡的眉毛,沉重的眼皮,碧蓝的眼睛,玲珑的鼻子,微微翕
动的鼻孔,有点凹陷的太阳穴,表示任性的下巴,清秀而肉感的嘴,嘴角向上,很
有风韵的笑容仿佛是纯洁的田野之神的笑容。她的脖子长得又长又细,身材细小而
苗条,年轻的脸显得很快活,也有点若有所思的神气,笼罩着初春的恼人的谜。--
她叫做雅葛丽纳·朗依哀。
她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家庭是信旧教的,有钱,高尚,头脑很开通。父亲是个
聪明的工程师,心思灵巧,做事能干,胸襟宽广,能够接受新思想。他靠了工作,
靠了政治关系,靠了他的婚姻,挣了一笔财产。太太是金融界里一个十足巴黎化的
漂亮女人,他们的婚姻可以说是爱情的结合,也可以说是金钱的结合,--在这般人
心目中,这才是真正爱情的结合。金钱是保留了,爱情可是完了。但还留下一些残
余的光辉,因为双方当年都是很热烈的;可是他们并不过分的自命为忠实。各干各
的事,各寻各的快乐,彼此照旧很投机,象两个自私自利的好伙计一样,一方面觉
得问心无愧,一方面也很谨慎。
女儿是他们中间的桥梁,同时是暗中争夺的对象:因为他们都非常疼她。各人
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面目,自己的缺陷,--那是各人特别喜欢而被儿童的妩媚加以
理想化了的;双方都费尽心机想把女儿抓在自己手里。这个情形自然瞒不过孩子;
并且儿童都有一种天真的想法,把自己当做是宇宙的中心,所以她尽量利用机会,
刺激父母,使他们比赛谁更爱她。任何使性的行为,倘使一个表示反对,她有把握
得到另外一个的赞许;而早先那个反对的因为自己被疏远而气恼,会进一步答应更
多的条件。这样她就受着过分的溺爱;幸亏她天性中没有什么坏的成分。--当然她
象所有的儿童一样很自私,但因她太受宠太有钱了,从来没遇到阻碍,所以她的自
私更带点病态的意味。
朗依哀夫妇虽然疼女儿疼到极点,可决不为她牺牲一些他们个人的方便。白天
大部分时间,他们让孩子一个人玩儿。因此她并不缺少幻想的时间。由于早熟,由
于人们当着她的面说的不加检点的话--(他们并不为她而有所顾忌),--她六岁的
时候就对拿在手里玩的小娃娃讲着恋爱故事,其中的人物是丈夫,妻子,情人。不
用说,她这是没有邪念的。等到有天她咂摸到说话后面有着感情的影子,她的故事
就不拿小娃娃做对象而给自己保留起来了。她天真无邪,可是欲魔已经在远远的叫
吼,仿佛在地平线那一边的、看不见的远钟,有时风中传来几阵声音,不知从哪儿
来的,只觉得自己被它包裹了,脸红了,又害怕又快活的喘不过气来,但你对这种
情形完全莫名片妙。随后音乐没有了,象来时一样的突兀。什么都听不见了。仅仅
有些嗡嗡声,隐隐约约的回音,在碧蓝的天空融化。你只知道应当上那边去,在山
的那一面,越快越好:幸福就是在那个地方。啊!要到了那儿才好呢!......
没到达以前,她对于那边的情形想入非非的作着种种猜测。以这个女孩子的头
脑而论,要猜到那未来的境界简直是桩大事。她有位年龄相仿的女朋友,西蒙纳·
亚当,常常跟她讨论这些重大的问题。各人拿出十二岁上的聪明与经验,听到的谈
话和偷看的书作参考。两个小姑娘提着足尖,抓着石头,想从旧墙上瞻望自己的前
途。但她们白费气力,以为从墙缝中窥到了什么,其实是一无所见。她们天真烂漫,
便是淘起也不无诗意,同时也有巴黎人喜欢嘲弄的脾气。她们说了野话而完全没觉
得,并且拿小事看做天一样大。可以在家到处搜索而无人敢阻止的雅葛丽纳,把父
亲的书都翻遍了。幸而她的无邪与纯洁的本能,使她没有受什么坏影响,只要一幕
稍稍露骨的景象,一句稍为放肆的话,她就不胜厌恶,立刻把书扔掉了;她在下流
的队伍中穿过,有如一头小猫在脏水洼里跳出来,居然没沾到泥浆。
小说并不怎么吸引她:那太明确太枯索了。使她心儿颤动而怀着希望的,却是
诗人的--当然是谈爱情的诗人的--作品。这等诗人的气质和女孩子的很接近。他们
看不见事实,只从欲望或悔恨的三棱镜中想象事实;他们的神气就象她一样伏在旧
墙的隙缝中瞧望。但他们知道的事多得很,凡是应该知道的都知道,而且他们用着
非常甜蜜与神秘的字眼把它们包裹着,你得小心翼翼的揭开来才能找到......找到
…...啊!结果什么都没找到,可是永远在就要找到的关头......
两个好奇的孩子一点都不厌倦。她们彼此轻轻的念着阿尔弗莱·特·缪塞和苏
利·普吕东的诗句,打着寒噤,以为那就是邪恶的深渊;她们把诗抄下来,互相推
敲某些段落的隐藏的意义,而有时根本没有什么隐藏的意义。这些十三岁的小妇人,
无邪的,荒唐的,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可半嘻笑半正经的讨论着爱情与肉欲;
她们在课室内当着和善可欺的教员的面,--一个挺柔和挺有礼貌的老头儿,--在吸
墨纸上涂些有天被他抄到而为之错愕的诗句:
让我,噢!让我紧紧的搂抱你,
在你的亲吻里喝着狂乱的爱情,
一点一滴的,长久的!......
她们进的学校是富家子女上学的学校,教员都是教育界里的名流。在这儿,她
们的感情可有了发泄的机会。差不多所有的女孩子都钟情于她们的教授。只要他们
年轻,长得不太难看,就可使她们神魂颠倒。她们把功课做得挺好,为的要讨她们
的偶像喜欢。作文卷子的分数差了一些,她们就得哭一场;被老师赞美几句,她们
脸上便红一阵白一阵,还要对他丢几个感激而卖俏的眼风。要是给叫到一边去指点
什么或夸奖一番,那简直快乐得象登天一样了。并且要她们喜爱,也无须怎么了不
得的人才。教师在体操课上把雅葛丽纳抱到秋千架上的时候,她会浑身发热。此外
又有多么剧烈的竞争!多少嫉妒的心理!一个又一个的眼风向老师丢过去,多么谦
卑,多么迷人,想把他从一个骄横的情敌手里抢过来!他在教室里一开口,钢笔与
铅笔就象飞一般的忙起来。她们并不求理解,主要是不能听漏一个字。她们一边写,
一边用好奇的目光偷偷注意偶像的脸色和举动,雅葛丽纳和西蒙纳彼此轻轻的商量:
"你想他用一条蓝点子的领带好看不好看?"
后来她们又拿些彩色画,荒诞不经的诗句,风花雪月的插图,作为理想人物的
根据, --恋着优伶,演奏家,过去的或现存的作家,一忽儿是摩南-舒里,一忽儿
是萨曼,一①忽儿是德彪西。想到在音乐会中,沙龙里,街道上,和一些陌生的青
年交换的眼风,她们脑筋里马上会组织起一些爱情故事。总之,心里永远需要爱,
需要有个爱的借口。雅葛丽纳和西蒙纳彼此无话不谈:这就证明她们并不真有多少
感情;并且这也是使自己永远没有深刻的感情的好办法。可是这等心情变成了一种
慢性病,她们自己虽然觉得好笑,暗中却在加意培植。两人互相刺激。西蒙纳颇有
许多想入非非的念头,但实际是谨慎的。真诚而热烈的雅葛丽纳倒更容易把荒唐的
计划实地去做。她不知有多少次差点儿闹出大笑话来......这是少年人常有的情形:
有时候,这般可怜的受惊的小动物--(我们都经历过这阶段),--不是差一点自杀,
就是差一点投入随便碰到的一个人的怀里。可是徼天之幸,几乎所有的青年都至此
为止。雅葛丽纳谱了十多封情书的稿子,想寄给那些仅仅见过一面的人;结果都没
寄出,除了一封非常热烈的不署名的信,给一个奇丑无比的,俗不可耐的,自私的,
无情的,头脑狭窄的批评家。她因为在他的文章里看到有二三行富于感情的表现,
就对他倾心了。 她也迷着一个住在近边的名演员;每次走过他的屋子心里总想:"
要不要进去呢?"
有一回她竟大着胆子走到他住的那层楼上,一到那儿,她却立刻逃了。她能和
他说些什么呢?根本没有什么可说的。她并不爱他。她也明明知道。这种疯癫一半
是有心哄骗自己,另外一半是需要爱,那是永远少不了的,又甜美又愚蠢的需要。
①摩南-舒里为十九世纪法国著名悲剧演员;萨曼为十九世纪法国诗人。
既然雅葛丽纳很聪明,这些她都明白。可是她并不因此而不疯癫。一个心中明
白的疯子抵得两个。
她常常出去交际。许多青年都为她着迷,到处有人巴结她,而爱她的也不止一
个。她一个都不爱,却和所有的男人调情。她并不把自己可能给人家的痛苦放在心
上。一个美貌的少女是把爱情当作一种残忍的游戏的。她认为人家爱她是挺自然的,
可是她只对自己所爱的人负责;她真心的相信:谁爱上她就够幸福了。这也难怪,
因为她虽然整天想着爱情,其实对爱情一无所知。大家以为在暖室里长大的上流社
会的少女,总比乡下女子早熟;实际正是相反。看到的书,听到的话,使她念念不
忘于爱情,而在她游手好闲的生活中,这念念不忘的心情竟变成了一种嗜好;她有
时把一个剧本念熟了,所有的字句都能背了,结果对内容反而毫无感觉。在爱情方
面象艺术方面一样,我们不应该去念别人说的话,而应该说出自己的感觉;要是在
无话可说的时候急于说话,可能永远说不出东西来。
因此,雅葛丽纳象多数的女孩子一样,靠着别人的感情的残灰余烬过生活,那
些灰烬虽然替她维持着骚动的心情,使她双手发热,喉咙干涩,眼睛作痛,可是也
使她看不见事物的真相。她自以为认识它们。她并不缺少意志。她尽量的看书,听
人家的谈话,东鳞西爪的得了不少知识,甚至也努力省察自己的心。她比周围的人
高明,因为她更真。
有一个女子给了她很好的影响,可惜时间太短。那是她父亲的一个不出嫁的姊
妹:叫做玛德·朗依哀,年纪在四十至五十之间,长得五官端正,可是表情忧郁,
谈不到什么美;她永远穿着黑衣服,举动大方而有点局促,很少说话而声音极低。
要没有那双灰色眼睛的清明的目光,和哀怨的嘴角上那个慈祥的笑容,人家简直不
会注意到她。
她只在某些没有外客的日子才在朗依哀家露面。朗依哀对她很敬重,心里却有
点厌烦。朗依哀太太对丈夫老实表示对她的访问不感兴趣。可是他们为了礼数关系,
每星期留她在家吃一顿饭,表面上也不露出敷衍的意味。朗依哀谈着自己的事,那
是他永远感到兴趣的。朗依哀太太想着别的事,照例笑盈盈的,回答的话常常莫名
片妙。彼此相处得很好,礼貌非常周到。并且当知趣的姑母出人意外的提早告退的
时候,也起有些亲热的表示;有些日子,朗依哀太太想到一些特别愉快的往事,她
的魅人的微笑便越发显得光采奕奕。玛德姑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兄弟家中很有些
教她受不了或心里难过的事。但她绝对不露声色:表示出来有什么用呢?她爱她的
兄弟,对他的聪明与成就很得意;跟老家里其余的人一样,她认为当初的牺牲和长
子现在的成就比较之下,并不算付了过高的代价。但她至少对他保持着批评精神。
和他一样聪明,精神上比他更坚实更刚强,--(法国很多女人都比男人高明),--
她把他看得很明白;他征求她意见的时候,她会老老实实说出来。可是朗依哀久已
不来请教她了!他认为最好是不要知道那些意见,或者是--(因为他和她一样明白)
--闭上眼睛。她为了高傲,远远的躲在一边。谁也不关切她的内心生活。大家觉得
还是不知道更方便。她过着独身生活,难得出门,只有很少的几个并不十分亲密的
朋友。她不难利用兄弟的交际和自己的才能:但她并不利用。她在巴黎有名的杂志
上写过两三篇关于历史和文学的文章,那种朴素,确切,特殊的风格曾经受到注意。
她可是至此为止。和一般关切她而她也乐于认识的优秀人士,她很可能交些有意思
的朋友。但他们尽管表示亲近,她只是不理。有时她在戏院定了座,预备去看她心
爱的作品上演,结果竟没有去;而在能够作一次她所喜欢的旅行的时候,临了还是
留在家里。她的性格是禁欲主义和神经衰弱的奇怪的混合物。但神经衰弱绝对没有
损害到她思想的淳朴。她的生命是受伤了,精神却并没有。唯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一
个旧创,在她心上留下了痕迹。而更深刻更暧昧的,--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
命运的烙印,是已经在那里摧残她的潜伏的疾病。--然而朗依哀一家只看见她那双
有时使他们难堪的雪亮的眼睛。
雅葛丽纳在无愁无虑的快乐的时候,--这是她幼年的正常状态--根本不大注意
到姑母。但她到了一个年纪,身心都骚动起来,使她在莫名片妙的神魂颠倒的时间,
虽然并不长久、但觉得自己要死去一般的时间,尝到了悲苦、厌恶、恐怖、郁闷的
滋味,--象个孩子淹在水里而不敢喊救命的时候,那她在身旁就只看见玛德姑母对
她伸着手了。啊!其余的人和她离得多远!父母都象外人似的,面上亲切而实际自
私,又是那样自满,哪有心思来理会一个十四岁的小娃娃的悲伤!但姑母是懂得的,
并且和她表示同情。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非常纯朴的笑笑,隔着饭桌对雅葛丽纳
挺和善的瞧一眼。雅葛丽纳觉得姑母了解她,便躲在她身旁。玛德不声不响,只拿
手摩着雅葛丽纳的头。
于是她信赖姑母了,心中一不好过就去访问这位好朋友。不论什么时候去,她
有把握可以遇到同样宽容的眼睛,把它们的恬静灌注一部分到她心里。她并不和姑
母提起她幻想的罗曼史,那她要觉得害羞的;她也感到那绝对不是真的。但她说出
她渺渺茫茫的,深刻的,更实在的苦闷。
"姑妈,"她有时叹了口气说,"我多么愿意幸福啊!"
"可怜的孩子!"姑妈微微笑了笑。
雅葛丽纳把头枕在她膝上, 吻着那抚摩她的手:"我将来能幸福吗?姑妈,告
诉我,我将来能幸福吗?"
"我不知道,亲爱的。一半要靠你......一个人愿意幸福的时候一定会幸福的。
"
雅葛丽纳表示不信。
"那末你幸福吗?你?"
玛德凄凉的笑笑:"幸福的。"
"可是真的?你可真是幸福的?"
"难道你不信吗?"
"信是信的。可是......"雅葛丽纳停住了。
"怎么呢?"
"我要幸福,可不是象你那种方式的。"
"可怜的孩子!我也希望如此,"玛德说。
"真的,"雅葛丽纳坚决的摇摇头,继续说,"象你那样,我先就受不了。"
"我也想不到自己会受得了。可是有许多办不到的事,人生会教你办得到。"
雅葛丽纳听了不大放心, 回答说:"噢!我可不愿意学这一套,我要的幸福一
定得合我自己心意的那种。"
"可是人家问你究竟要怎么样的幸福,你就答不出了。"
"我很知道我要什么。"
她要的事多得很。可是要她举出来,她只找到一件,翻来覆去象复唱的歌辞一
样:
"第一,我要人家爱我。"
玛德不出一声, 做着针线。过了一会,她说:"倘使你不爱人家,单是人家爱
你有什么用?"
雅葛丽纳愣了一愣, 回答:"可是,姑妈,我说的当然是限于我所爱的人!其
余的都不算的。"
"要是你一无所爱又怎么呢?"
"你这话好怪!一个人总是有所爱的。"
玛德摇摇头, 表示怀疑。"一个人并不能真爱,只是心里要爱。爱是上帝给你
的一种恩德,最大的恩德。你得求他赐给你。"
"倘使人家不爱我呢?"
"人家不爱你,你也得这样。你会因之更幸福。"
雅葛丽纳拉长着脸,装出气恼的模样:"我可不愿意,我对这个一点不感兴趣。
"
玛德很亲热的笑了,望着雅葛丽纳叹了口气,随后又做她的活儿。
"可怜的孩子!"她又说了一遍。
"你为什么老说可怜的孩子?"雅葛丽纳不大放心的问。
“我不愿意做个可怜的孩子。我多么希望幸福呢!"
"就因为此我才说:可怜的孩子!"
雅葛丽纳有些恼了。但不久也就过去了。姑母笑得那么尽兴,使她沉不下脸来。
她一边假装生气一边拥抱她。其实,一个人在这个年龄上听到自己将来--在很远的
将来--会有点儿悲哀的事,反而是得意的。从远处看,人生的不幸还很有诗意呢;
一个人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
雅葛丽纳完全没觉察姑母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只注意到她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
以为那是她喜欢待在家里的怪脾气,雅葛丽纳还常常因之取笑她。有一两次她去探
望的时候,碰到医生出门。她就问姑母:"你病了吗?"
姑母回答:"只是一点儿小病。"
可是她连每星期上朗依哀家吃一顿饭都不去了。雅葛丽纳气忿忿的去质问她。
"好孩子,"玛德很温和的说,"我累了。"
雅葛丽纳不相信,以为是推托。
"哼, 每星期上我们家来两小时就累了吗?你不喜欢我。你只喜欢呆在你那个
火炉旁边。"
她回家得意扬扬的把这些刻薄话讲出来,不料立刻被父亲训了几句:
"别跟姑妈去烦!你难道不知道她病得很凶吗?"
雅葛丽纳听着脸都白了;她声音颤抖的追问姑母害了什么病。人家不肯告诉她。
最后她才知道是肠癌,据说姑母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
雅葛丽纳心里害怕了好几天,等到见了姑母才宽慰一些。玛德还算运气,并不
太痛苦。她依旧保持着安详的笑容,在透明的脸上映出内心的光彩。雅葛丽纳私下
想:
"大概不是吧。他们弄错了,要不然她怎么能这样安静呢?…..."
她又絮絮叨叨的讲那些心腹话,玛德听了比从前更关切了。可是谈话中间,姑
母有时会走出屋子,一点不露出痛苦的神色;她等剧烈的疼痛过去了,脸色正常了,
才回进来。她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竭力掩饰;也许她不能多想它;她明明知道受着
病魔侵蚀,觉得毛骨悚然,不愿意把思想转到这方面去;她所有的努力是在于保持
这最后几个月的和气恬静。可是病势出人意外的急转直下。不久她除了雅葛丽纳以
外不再接见任何人。后来雅葛丽纳探望的时间也不得不缩短。后来终于到了分别的
日子。姑母躺在几星期来没离开过的床上,跟小朋友告别,说了许多温柔与安慰的
话。然后她关起门来等死。
雅葛丽纳有几个月功夫非常痛苦。姑母死的时候,她正经历着精神上最苦闷的
时期;在这种情形之下能支持她的原来只有姑母一个人。此刻她可孤独到极点。她
很需要一种信仰做依傍。从表面上看,这种倚傍似乎不会缺少的:她从小就奉行宗
教仪式;她的母亲也是的。但问题就在这儿:母亲是奉行仪式的,玛德姑母却并不:
怎么能不把她们做比较呢?大人们视若无物的谎言逃不过儿童的眼睛,他们很清楚
的看到许多弱点与矛盾。雅葛丽纳发觉母亲跟一般自称信仰宗教的人照旧怕死,仿
佛没有信仰一样。真的,靠宗教是不够的…. ..此外,还有些个人的经验,反抗,
厌恶,一个笨拙的忏悔师伤害她的说话......都使她怀疑宗教。她继续上教堂去,
可是并无信仰,只象拜客一样,表示自己有教养。她觉得宗教象世界一样空虚。唯
一的救星是对于死者的回忆,她把她完全裹在身上了。她悔恨当初不该逞着青年人
自私的脾气而忽视姑母,如今是叫也叫不应了。她把她的面目理想化;而玛德留下
的深刻的韬晦的生活榜样,使她讨厌社会上那种不严肃不真实的生活。她睛中只看
见它的虚伪;而那些可爱的诱惑,在别的时间会使她觉得好玩的,此刻却使她深恶
痛绝。她患着神经过敏症。无论什么都会教她痛苦;她的意识一点儿不受蒙蔽。凡
是一向因为漠不关心而没注意到的事,她现在统统看到了。其中有一件竟把她伤害
入骨。
有天下午,她在母亲的客室里。朗依哀太太正在见客,--一个时髦画家,装腔
作势的小白脸,是她们家的熟客,但并非十分知己的朋友。雅葛丽纳觉得自己在场
使母亲跟客人都不方便,因此她愈加留着不去了。朗依哀太太有点儿不耐烦,轻微
的偏头痛使她昏昏沉沉,再不然是被今日的太太们象糖果一般咬着的头痛丸搞糊涂
了,不大留神自己的话。她无意之间把客人叫做"我的心肝......"
她立刻发觉了。他也和她一样的不动声色。两人继续用客气的口吻谈下去。正
在一旁沏茶的雅葛丽纳心中一震,差点儿把一只杯子滑在地下。她感觉到他们在背
后交换着会心的微笑。她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他们心照不宣的目光,一下子就给遮
掩过去了。--这个发见把她吓坏了。雅葛丽纳从小过着放任的生活,不但常常听到
这一类的玩艺儿,她自己也会嘻嘻哈哈的提起的,可是这一回竟感到难以忍受的痛
苦,因为看见她的母亲......她的母亲,那事情可不同了!以她惯于夸大的性情,
她从这一个极端转到另一个极端。至此为止,她对什么都不猜疑的。从今以后,她
对一切都猜疑了。她想着母亲过去的行为,推详某些小节。没有问题,轻佻的朗依
哀太太犯嫌疑的地方太多了,但雅葛丽纳还要加些上去。她很想接近父亲;他跟她
一向比较密切,而他的聪明也对她很有吸引力。她愿意多爱一些父亲,对他表示同
情。可是朗依哀似乎不需要人家为他抱怨;于是这神经过敏的少女又气了疑心,比
对母亲的猜疑更可怕,就是说父亲是什么都明白的,但认为假作痴聋更方便;只要
自己能够为所欲为,别的事他都不放在心上。
于是雅葛丽纳觉得没希望了。她不敢鄙薄他们。她爱他们。可是她在这儿过不
下去了。西蒙纳的友谊对她并没帮助,她很严厉的批判她从前的伴侣的弱点,对自
己也不随便放过,看到自身的丑恶与平庸大为痛苦,只无可奈何的回想着纯洁的姑
妈。但这些回忆也慢慢的消失了;时间的洪流把它们淹没了,把它们的痕迹洗掉了。
由此可见,一切都是要完的;她将来要跟别人一样的掉在污泥里......噢!无论如
何都得跳出这个世界!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就在这个又狂乱又孤独、又厌世又热烈的时期,抱着神秘的等待的心情、向着
一个无名的救主伸手求援的时候,雅葛丽纳遇到了奥里维。
朗依哀太太和大家一样邀请了那个冬天走红的音乐家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
来了,照例不想讨人喜欢。朗依哀太太可仍旧觉得他可爱:--只要在当令的时候,
他拿出无论什么态度都可以;人家总觉得他可爱的;这往往是几个月的事。雅葛丽
纳并不觉得他怎么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受到某些人的恭维先就使她不信任。何况他
粗鲁的举动,高声的说话,快活的心情,都教她看不上眼。以她那时的心境,生活
的兴致显得是鄙俗的;她所追求的是凄凉的,半明半暗的境界,自以为喜欢这个境
界。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光太强了。但他谈话之间提起了奥里维:他需要把他的朋友
跟他一切愉快的遭遇连在一起。他把奥里维说得那么有意思,使雅葛丽纳以为看到
了一个合乎理想的人物。她要母亲把奥里维也邀请了。奥里维并不马上接受:而在
他姗姗来迟的那个时期之内,克利斯朵夫和雅葛丽纳更能从从容容的描成一个幻想
的奥里维的肖像,而等到他决意应邀而来的时候,真正的面目跟那幻想的图画也不
会不象了。
他来了,可很少说话,也不需要说话。他的聪明的眼睛,他的笑容,他的文雅
的举止,浑身上下那种光辉四射的恬静,自然把雅葛丽纳迷住了。再加有克利斯朵
夫在旁边做对照,更烘托出奥里维的妙处。但她脸上全无表示,因为怕正在心中萌
动的感情;她继续跟克利斯朵夫谈话,谈的却是奥里维的事。克利斯朵夫能够谈到
他的朋友,得意极了,根本没注意雅葛丽纳听得津津有味。他也提到自己,而她虽
然毫无兴趣,也殷勤的听着,随后又不着痕迹的把话题扯上跟奥里维有关的故事。
雅葛丽纳的风情对于一个不自警戒的人是很危险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觉已经
给她迷住了:他喜欢常常到她家里去,开始注意自己的装束;他熟识的那种感情又
笑眯眯的混入他所有的幻想中来了。奥里维从最初几天气也入了迷,以为对方冷淡
他,暗中很难过。克利斯朵夫高高兴兴的把自己和雅葛丽纳的谈话告诉他听,更增
加他的痛苦。奥里维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讨雅葛丽纳喜欢。虽然因为跟克利斯朵夫一
平生活,他看事比较乐观了些,但仍旧没有自信;他把自己看得太清楚了,不相信
会得到人家的爱。--其实,倘若一个人的被爱要靠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靠那个奇妙
与宽容的爱情,那末够得上被爱的人也没有几个了。
一天晚上,他受着朗依哀家的邀请,但觉得再去看那个冷淡的雅葛丽纳太难堪
了,便推说疲倦,教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去。蒙在鼓里的克利斯朵夫挺快活的去了。
以他天真的自私心理,他只想着和雅葛丽纳单独相对的快乐。可是他得意的时间并
不久。一听到奥里维不来的消息,雅葛丽纳马上扮起一副懊丧的,气恼的,烦闷的,
失望的脸;她再也不想讨人喜欢了,也不听克利斯朵夫说的话,只随便回答几句。
他甚至非常难堪的看见她掩着嘴,不耐烦的打了个呵欠。她真想哭出来。突然之间
她走出客厅,不再露面了。
克利斯朵夫不胜狼狈的回去,一路上推敲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态度究竟是怎么
回事,慢慢的居然看到了一点儿真相。回到家里,奥里维等着他,装着若无其事的
神气问他晚会的情形。克利斯朵夫把那桩不如意事讲给他听。他一边讲着一边看到
奥里维脸色渐渐开朗起来。
"你不是累了吗?"他问。"干吗不睡呢?"
"噢,我觉得好多了,"奥里维回答,"我不累了。"
“对啦,"克利斯朵夫很俏皮的说,"你今晚不去,的确使你精神恢复不少。"
他亲切的,狡狯的望了望奥里维,回到自己房里去了。到了那儿,他笑了,轻
轻的,可是笑得连眼泪都淌了出来:
"坏东西! "他心里想。"她居然拿我开玩笑!而他也在耍我。想不到他们俩有
这一手!"
从此他把自己对雅葛丽纳的念头一起丢开,而象孵着小鸡的母鸡一样去孵育两
个小情人的罗曼史,表面上只做不知道他们的秘密,也不代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向对
方揭破,只在暗中帮助他们。
他一本正经的以为自己的责任应当把雅葛丽纳的性格研究一番,以便决定奥里
维跟她在一起是否能幸福。因为笨拙,他就向雅葛丽纳提出许多古怪的问话使她气
恼,有的是关于趣味方面的,有的是道德方面的......
"岂有此理!他这样问长问短是什么意思?"雅葛丽纳愤愤的转过背去想。
奥里维看见雅葛丽纳不再关切克利斯朵夫,高兴极了。而克利斯朵夫看见奥里
维高兴也高兴极了。他甚至把自己的快乐表现得比奥里维更露骨。雅葛丽纳看了莫
名片妙,她万万想不到克利斯朵夫在他们的爱情中看得比她还清楚,所以只觉得他
讨厌之极,不懂奥里维怎么能为一个这样粗俗的朋友入迷。克利斯朵夫猜到这点,
有心捉弄她,惹她生气。随后他推说事忙,谢绝了朗依哀家的邀请,让雅葛丽纳和
奥里维单独相处。
可是他对于前途还是很担忧,自以为对这桩酝酿中的婚事有很大的责任,心里
很烦恼,因为他把雅葛丽纳看得相当准确,担心着许多事:第一是她的有钱,其次
是她的教育,她的环境,尤其是她的弱点。他想起从前的女朋友高兰德。没有问题,
雅葛丽纳为人更真,更坦白,更热情,对于勇敢的生活很有点向往之情,也有英勇
壮烈的志愿。
"但单是有志愿还不够,"克利斯朵夫想道,"还得有魄力。"
他想把危险通知奥里维。但一看见奥里维从雅葛丽纳那边回来,眼中闪着快乐
的光彩,他就没勇气开口了,心里想:“两个孩子很快活。别扰乱他们的幸福罢。"
对奥里维的友爱慢慢的使他感染到奥里维的信心。他终于相信雅葛丽纳的确是
象奥里维所看到的,也是象她自己所愿意看到的那种人物。她意志多么坚强!她爱
奥里维,就是爱他不同于她和她的社会的地方。她爱他,因为他清贫,因为他在道
德观念上不肯让步,因为他在社会上不善于应付。她爱奥里维爱得那么纯洁那么彻
底,恨不得自己和他一样穷......有时还恨不得要自己变得丑,因为这样她可以更
加肯定奥里维的爱她是为了她本身,为了她的一腔热爱,那是他渴望的......啊!
有些日子,他在眼前的时节,她觉得自己脸色发白,双手发抖。她勉强嘲笑自己的
激动,故意装做关心别的事,不去瞧他,用讥讽的口吻说话。可是她突然停下来,
躲到卧室里去,关上门,下了窗帘,坐在那儿,两个膝盖紧挤着,交叉着手臂抱着
胸部,压制自己的心跳。她凝神屏气的呆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劝,唯恐惊散了那幸
福的境界。她一声不出的把爱情紧紧抱着。
现在克利斯朵夫一心一意只关切奥里维的成功,象母亲一样的照顾他,留心他
的修饰,对他的衣著发表意见,替他打领带。奥里维很耐性的由他摆布,宁可到了
楼梯上拆开领带重新打过。他心里好笑,但对这种亲切的表示非常感动。爱情使他
胆怯,不敢信任自己了,所以他很愿意请教克利斯朵夫,把会面的经过告诉给他听。
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样的激动,有时会在夜里几小时的搜索枯肠,替朋友的恋爱设计
划策。
在巴黎近郊,亚当岛森林近旁的一个小地方,在朗依哀家别庄的大花园里,奥
里维和雅葛丽纳有了一次确定终身的谈话。
克利斯朵夫陪着朋友一同在那里;但他在屋子里发见了一架风琴,便弹着琴,
让两个人双双的散步去了。--其实他们不希望他这样。他们怕单独相对。雅葛丽纳
不声不响,有点儿敌意。上次见面的时候,奥里维已经发觉她态度突然变得冷淡,
目光显得残酷,甚至有敌对的意味。他看了心都凉了。他不敢盘问,怕从爱人嘴里
听到什么残忍的话。那天看到克利斯朵夫一离开,他心就发抖,觉得唯有克利斯朵
夫在场才能使他不至于受到意料中的打击。
雅葛丽纳爱奥里维的心并没有稍减。她只有更爱他。就因为此,她对他有点儿
敌意。她从前当作游戏而那么渴望的爱情,此刻来了,在她面前了;但她看到它在
脚下变了个窟窿, 便吓得望后倒退。她弄不明白了,心里想:"可是为什么?为什
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于是她望着奥里维,用着那种使他痛苦的目光,又想:“这男人是谁呀?"
她不知道。
"我为什么爱他呢?"
她不知道。
"我爱不爱他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被抓住了,被爱情抓住了;她自己将要
完全消灭在爱情中间,她的意志,她的独立,她的自私,她对于未来的梦想,一切
都要在这个怪物身上消灭。于是她气愤愤的跳起来,有些时候简直恨奥里维了。
他们直走到花园尽处,到了有一行大树和草坪隔离着的菜园里,迈着细步在小
径上走:两旁种满了红醋栗树,挂着许多红的深色的果实,还有一片片清香扑鼻的
杨梅。时方六月,阵雨之后气候很凉爽。天空灰灰的,只有半明半暗的光;低低的
云大块大块的随着风沉重的移动。但这阵来自远方的风一丝都吹不到地上来:连一
张树叶都不动。无限凄凉的气息笼罩着一切,笼罩着他们的心。而在花园那一头,
从那望不见的别庄的半开的窗子里,传来一阵风琴声,奏着约翰·赛巴斯蒂安·巴
赫的《降E小调赋格曲》。他们俩紧挨着坐在井栏上,脸色惨白,一声不出。奥里
维看见雅葛丽纳脸上淌着眼泪。
"你怎么哭啦?"他嘴唇抖动着,轻轻的问了一声。
而他的眼泪也淌了出来。
他拿着她的手。她把头靠在奥里维肩上。她不想再抗拒了她给打败了;这才松
了口气!......两人轻轻的哭着,听着音乐,沉重的云无声无息的在头上移动,仿
佛就在树颠上掠过。他们想着自己过去的痛苦,--也许还想着将来的痛苦。在一个
人的命运周围酝酿的哀愁,有时会由音乐突然透露出来......
过了一会,雅葛丽纳擦擦眼睛,望着奥里维。突然之间他们拥抱了。噢!无可
形容的幸福!神圣的幸福!这样的甘美,这样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痛苦了!......
雅葛丽纳问:"你的姊姊象你吗?"
奥里维吃了一惊: "你为什么提起她?难道你认识她吗?""克利斯朵夫讲给我
听的......你曾经非常痛苦,可不是?"
奥里维点点头,感动得答不上话来。"我从前也很痛苦的,"她说。
于是她讲起她的亡友,亲爱的玛德姑母,很心酸的说她曾经哭得死去活来。
"你会帮助我的, 是不是?"她用着哀求的口吻说。"帮助我生活,做个好人,
把可怜的姑妈做榜样!你喜欢我的姑妈吗,你?"
"她们俩我们都爱。正如她们俩也会彼此相爱。"
"可惜她们不在这儿了。"
"她们在这儿呀!"
两人紧紧抱着,连彼此的心跳都感觉到。忽然来了阵细雨,使雅葛丽纳直打寒
噤。
"我们进去罢,"她说。
树荫底下差不多已经黑了,奥里维吻着雅葛丽纳潮润的头发;她向他仰起头来,
他的嘴唇第一次感觉到那动了爱情的嘴唇,那种少女的灼热而有点龟裂的嘴唇。他
们差点儿晕过去了。
快到屋子的时候,他们又停下来。
"以前我们多孤独啊!"他说。
他已经把克利斯朵夫给忘了。
可是他们立刻想其他。琴声已经没有了。他们走进屋子。克利斯朵夫把肘子靠
在风琴上,双手捧着脑袋,也想着许多过去的事。他听见开门才从幻梦中惊醒过来,
对他们和颜悦色,堆着一副庄严而温柔的笑容。他看到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了经过的
情形,便握着他们的手,说道:"坐下吧。让我弹些东西给你们听。"
他们坐下了,他在琴上把胸中所有的感情,对他们俩所有的爱,一起倾诉了出
来。弹完之后,三个人都一声不响。随后他站起身子瞧着他们。他的神气多么和善,
比他们老成多了,坚强多了!她这才破题儿第一遭体会到克利斯朵夫的心。他把他
们俩都搂在怀里,对雅葛丽纳说:"你很爱他是不是?你们都非常相爱吧?"
两人都觉得对他感激不尽。可是克利斯朵夫马上转变话题。高声笑着,走向窗
子,跳到花园里去了。
以后的几天,他劝奥里维向雅葛丽纳的父母求婚。奥里维不敢,怕遭到意料中
的拒绝。克利斯朵夫同时也逼他去找个差事。假定两老答应了,奥里维在不能谋生
的情形之下,就不能接受雅葛丽纳的财产。奥里维跟他一般想法,可不同意他对于
跟有钱的女子结婚所抱的过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态度。克利斯朵夫始终认为财富是
毒害心灵的。他最喜欢引用一个哲人对一个为灵魂得救问题操心的富家妇说的话:
"怎么,太太,您有了百万家私,还想有一颗不朽的灵魂?"
"你得提防女人, "他半正经半取笑的和奥里维说,"提防女人,特别是有钱的
女人!女人爱艺术,也许是真的;但她把艺术家压得透不过气来。有钱的女人可是
把艺术跟艺术家都伤害了。财富是一种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人都是
不正常的......你笑吗?你笑我吗?哼!难道一个富翁会懂得什么叫做人生?难道
他跟艰苦的现实有什么接触?他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吗?闻到过用自己的劳力换来
的面包的味道吗?感觉到自己胼手胝足去垦植的土地的气息吗?他懂得什么众生万
物?连看都看不见呢!......我小时候有几次给人家带着坐了大公爵的马车出去玩。
车子走过我每根草都熟悉的草原,穿过我独自奔驰而心爱的树林。可是那时我什么
都看不见了。所有那些可爱的景致,都变得象带我游览的那些糊涂虫一样的僵死,
一样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好比幕一般把草原跟我的心隔断了;不但如此,
只要脚下踏着木板,头上盖着车顶,就可以使我和天地绝缘。要能感到大地是我的
母亲,必须把我的脚踩入它的肚子里,好似一个初见光明的新生儿一样。财富斩断
大地跟人类的连系,斩断所有大地之子相互间的连系。这样,你怎么还能成为一个
艺术家?艺术家是大地的声音。一个有钱的人不能成为一个大艺术家。如果能够,
那末在这样水土不宜的环境中,他必须有胜过别人千倍的天才。而且即使成功了,
他也免不了是一颗暖室里培养出来的果子。连伟大的歌德也没用:跟他的心灵配搭
的是萎缩的四肢,他缺少那些被财富斩断的主要器官。你既没有歌德的魄气,势必
被财富吞掉,尤其被一个有钱的妻子吞掉,这一点在歌德至少是避免了的。单身的
男人还可以抗拒灾难。他有一股天生的强悍之气,有些坚韧的本能把他跟土地连在
一块儿。但女人是容易中毒的,还要把毒素传给别人。她喜欢闻财富的那股加着香
料的臭气。她有了资财而还能保持心灵的健康简直是奇迹,好似一个百万富翁有天
才一样......而且我不喜欢妖魔。凡是财产超过生活需要的人就是一个妖魔,--一
个侵蚀他人的癌。"
奥里维笑道: "可是,我总不成因为雅葛丽纳不穷而不爱她,也不能硬要她为
了爱我而变得穷。"
"你要是救不了她, 至少得救你自己!而这还是救她的最好的方法。你得保持
纯洁。你得工作。"
奥里维无须克利斯朵夫告诉他这些顾虑。他比他更敏感。并非他把克利斯朵夫
对财富的诅咒当真,他自己也是有钱人家出身,绝对不鄙薄财产,而且认为财产和
雅葛丽纳俊俏的脸蛋非常适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爱情是为了图利,所以要
求重进教育界。目前所能希望的只有一所内地中学里一个很普通的职位。这便是他
所能献给雅葛丽纳的可怜的新婚礼物。他很不好意思的和她谈起此事。雅葛丽纳先
是不能接受他的理由:以为这种过分的要强是克利斯朵夫影响他的,她认为可笑的;
一个人真有爱情的时候,和所爱的人同甘共苦不是挺自然的吗?拒绝爱人乐于贡献
给他的优惠,不是矫情吗?......可是临了,她仍赞同了奥里维的计划;因为这计
划中间颇有些苦涩与不愉快的成分,她才下了决心,觉得这倒是一个机会可以满足
她牺牲的热情。姑母的死惹动了她对环境的反抗,爱情更把她刺激得兴奋起来。凡
是自己天性中跟神秘的热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加以否定;她仿佛引满了一张弓
要把自己的生命向一种理想射去,而所谓理想便是极纯洁、极艰苦、同时又有幸福
的光辉的生活......将来的阻碍,清苦的境况,对她都变成了欢乐。那才是多美妙
的境界!......
朗依哀太太一心只管着自己,没功夫留意周围的事。最近她只想着健康问题,
整天忙着她那些莫须有的病,一会儿试试这个医生,一会儿试试那个医生:每个新
医生都是救星;过了十五天可又得换一个。她几个月的不待在家里,住着费用浩大
的疗养院,不胜虔诚的作种种可笑的治疗,把女儿和丈夫统统给忘了。
比较关心家庭的朗依哀先生开始猜到女儿的计划了。那是他为父的嫉妒心理提
醒他的。他对雅葛丽纳素来有着谜一般的温情,为许多父亲对女儿都感觉到而不肯
承认的;那是一种神秘的,肉感的,几乎是神圣的好奇心,使一个人想在自己的化
身、是自己的骨肉而是个女人的人身上再生。在这等幽密的心情中间,有些影子与
暗淡的闪光,还是不知道的好。至此为止,他觉得女儿使青年们风魔很好玩:他喜
欢她这样:卖弄风情,想入非非,可是头脑清楚--象他自己。但他看到事情弄假成
真就不放心了。他开始在雅葛丽纳前面取笑奥里维,后来又用一种相当尖刻的口吻
批评他。 雅葛丽纳先是笑笑,说:"别说他这么多坏话,爸爸,你以后要发窘的,
倘使我嫁了他。"
朗依哀先生高声嚷起来,把她当做疯子。这才是使她完全成为疯子的好方法!
他说她永远不能嫁给奥里维。她说非嫁他不可。幕揭开了。他发见她已经不把他放
在心上。做父亲的自私心不禁大为气愤。他赌咒说再不让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上门。
雅葛丽纳听了气坏了。有天早上,奥里维开出门来,看见她象一阵狂风似的卷进屋
子, 脸色发白,非常坚决的对他说:"你把我带走罢!爸爸妈妈不答应。我却非要
不可。我不回去了。"
奥里维又是惊骇又是感动,并不想和她从长计议。幸而克利斯朵夫在家。平常
他是最没理性的,那天倒反劝他们讲理性了。他说他们这样会闹出丑事来,以后更
痛苦了。雅葛丽纳怒不可遏的咬着嘴唇,回答说:"以后我们自杀就完了。"
这句话非但没有把奥里维吓倒,反而使他打定了主意。克利斯朵夫好容易教两
个疯子姑且耐着性子;他说在用到这最后一着之前,总得试过其他的方法:雅葛丽
纳先回家,由他去看朗依哀先生作说客。
古怪的说客!他才说了几句,朗依哀先生差点儿撵他出门;然后他又觉得事情
可笑。来客的严肃,诚实,深信不疑的态度,慢慢的使听的人动容了;然而朗依哀
始终表示不动心,继续说些讥讽的话。克利斯朵夫只做不听见;可是逢到对方来一
下特别尖锐的冷箭,他也停下来,不声不响的迟疑一会;随后又往下说。到了一个
时候,他把拳头望桌上敲了一下,说道:
"请你相信我一句话: 我这次的拜访对我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我真得竭力压
制自己才能不来挑剔你某些措辞;可是我认为我有权利对你说话,所以我就说了。
请你象我一样的客观一些,把我的话考虑考虑。"
朗依哀先生听着;一听见自杀的计划,他耸耸肩膀,装做一笑置之;但心里的
确震动了。以他的聪明,决不致把这种威吓当做玩笑看;他知道应该顾到痴情女子
的疯狂。从前他有个情妇,平素嘻嘻哈哈的,脾气挺好,他认为决不会实行她的大
话的,居然当着他的面把自己打了一枪,当场并不就死;那一幕他现在又觉得如在
目前了......对付那些疯疯癫癫的女孩子简直毫无把握。想到这儿,他不由得一阵
心酸. .....“她自己要吗?那末好吧,傻孩子活该倒楣!......"当然,他可能用
点手段,假作应允,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的使雅葛丽纳疏远奥里维。可是这样非
得花一番他不愿意或不能花的心血。何况他也是个软心人;因为他曾经恶狠狠的对
雅葛丽纳说过一声"不!"现在就不为不忍而愿意说一声"好!"了。归根结蒂,世界
上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孩子的看法是对的。主要是两人相爱。朗依哀先生也并非
不知道奥里维是个正人君子,也许还有才气......因此他同意了。
结婚前一天,两个朋友厮守了半夜没睡觉。他们对于一个可爱的过去的最后几
个钟点,都想好好的领略一番。可是眼前这个时间已经是过去了。好似那些凄凉的
离别,在车子开行以前大家执意要留在月台上,彼此瞧着,说着话,但心早已不在
这儿;朋友已经远去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话说到半中间,发觉奥里维心猿意马
的眼神,便停下来,笑了笑,说:“你已经不在这儿了!"
奥里维不胜惶恐的道歉,因为自己在最后一段亲密的时间这样分心,觉得很难
过。但克利斯朵夫握着他的手,说:
“算了罢,别勉强。我很快活。你做你的梦罢,孩子。"
他们偎依着站在窗口,望着黑暗中的花园。过了一会,克利斯朵夫对奥里维说:
"你想逃开我吗? 你以为可以躲掉我了?你想着你的雅葛丽纳。可是我会追上
来的。我也想着她。"
"好朋友,"奥里维回答,"我何尝不想你!即使......"说到这儿他停住了。
克利斯朵夫笑着把他的话接下去:“......即使要想着我是多么不容易!......
"
参加婚礼的时候,克利斯朵夫穿扮得很体面,可以说很漂亮了。他们不用宗教
仪式;奥里维是因为对宗教冷淡,雅葛丽纳是因为存着反抗的心,两人都不愿意要。
克利斯朵夫写了一个交响乐体裁的曲子预备在区公所演奏;但到最后一刻,他明白
了公证结婚是怎么回事,便把音乐放弃了,认为那是可笑的,表示一个人既没有信
仰,也没有自由思想。一个真正的旧教徒好容易变成了自由思想者,并非要把一个
公务人员变成教士。在上帝与自由良心之间,绝无理由把国家拉来代替宗教。国家
只管登记,不管结合。
奥里维和雅葛丽纳结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觉得幸而没有把音乐放到典礼中
去。区长俗不可耐的恭维着新夫妇,恭维着新娘的有钱的家庭和那些挂着勋章的证
婚人。奥里维心不在焉的,含讥带讽的听着。雅葛丽纳可完全不听,偷偷的向冷眼
觑着她的西蒙纳吐舌头; 她曾经跟她赌东道,说结婚“决不会使她紧张",她现在
快要赢这个东道了:她简直不大想到结婚的就是自己,即使想到也只觉得好玩。其
余的人都是为了来宾而装腔作势,来宾也都拿着手眼镜瞧他们。朗依哀先生只管在
人前卖弄;虽然对女儿的感情那么真,他当时最注意的还是宾客,心里想有没有漏
发什么请帖。唯有克利斯朵夫很激动,他仿佛一身兼了父母、结婚当事人和区长这
许多角色。他目不转睛的钉着奥里维,奥里维可并不瞧他。
晚上,新人动身上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他们到车站,看见新夫
妇很快乐,毫无遗憾,也不隐瞒他们巴不得快点走掉的心绪。奥里维象一个少年人,
雅葛丽纳象一个小姑娘......这一类离别使人非常惆怅。父亲眼看着女儿被一个陌
生人带走......从此跟他越离越远。但他们只感到一股解放的醉意。什么束缚都没
有了,什么阻碍都没有了,他们自以为到了人生的顶点,万事齐备,用不着再怕什
么,可以死而无憾了......过后,他们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阶段。拐过了山峰,又
是遥遥前途摆在那里;而且很少人能到达第二个阶段......
火车在黑夜里把他们带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同回去,俏皮的说了句:
"咱们现在都是鳏夫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们道了再会,各自走上回家的路。两人都很难过。但那是
一种又悲伤又甜美的感觉。克利斯朵夫自个儿在卧室里想道:“现在我生命中最高
尚的一部分得到了幸福了。"
奥里维的屋子里一切都保持原状。两位朋友约定:在奥里维没回来搬家之前,
他的家具和纪念物照旧存在克利斯朵夫那边。所以他还是在眼前。克利斯朵夫瞧着
安多纳德的照相,拿来放在自己桌上,对它说道:
"朋友,你快活吗?"
他常常--稍为太密了些--写信给奥里维。回信很少,内容也是心不在焉的,朋
友在精神上渐渐跟他疏远了。他很失望,但硬要自己相信这是应当如此的;他并不
为他们友谊的前途操心。
孤独并不使他难受。以他的口味而论,他觉得还不够孤独呢。《大日报》的撑
腰已经使他感到厌恶。阿赛纳·伽玛希有个脾气,以为由他费了心血吹捧出来的名
流应当归他所有,而他们的光荣理当和他的光荣打成一片,好似路易十四在宝座周
围摆着莫里哀、勒·勃仑和吕里一样。克利斯朵夫觉得在艺术上便是德皇也不见得
比他《大日报》的老板更可厌。因为这个新闻记者对艺术既不比皇帝更懂,成见倒
不比他少;只要是他不喜欢的,他绝对不容许存在,说是恶劣的,危险的;他为了
公众的福利要把它们消灭。最丑恶而最可怕的,莫过于这般畸形发展的,不学无术
的市侩,自以为用了金钱和报纸,不但能控制政治,还能控制思想:凡是听他们指
挥的人,就赏赐一个窠,一条链子,一些肉饼;拒绝他们的,他们就放出成千成百
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可不是受人呵斥的家伙。他认为一头蠢驴胆敢告诉他在
音乐方面什么是应该作的,什么是不应该作的,未免太不成话;他言语之间表示艺
术需要比政治更多的准备。他直截了当的拒绝把一部无聊的脚本谱成音乐,不管那
作者是报馆高级职员之一而为老板特别介绍的。这一件事就使他和伽玛希的交情开
始冷淡了。
但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高兴。他才从默默无闻的生活中露出头来,已经急于要
回到默默无声的生活中去了。他觉得“这种声势赫赫的名片,会使自己在人群中迷
失"。关切他的人太多了。他玩味着歌德的话:
"一个作家凭着一部有价值的作品引起了大众的注意, 大众就设法不让他产生
第二部有价值的作品......一个深自韬晦的有才气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卷入纷纭
扰攘的社会,因为每个人都认为可以从作家身上沾点儿光。"
于是他关上大门,守在家里,只接近几个老朋友。他又去探望近来比较疏远了
的亚诺夫妇。亚诺太太白天一部分的时间总是孤独的,很有余暇想到别人的悲伤。
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奥里维走后所感到的空虚,便压着胆怯的心情请他吃晚饭。她
很愿意不时来照顾一下他的家务,可是她没有胆子;这也许更好:因为克利斯朵夫
绝对不喜欢人家顾问他的事。但他上亚诺家吃饭,黄昏时也常到他们家去坐一会。
他发见这对夫妇老是那样亲密,维持着同样温柔而悒郁的气氛,比从前更灰色
了。亚诺精神上经过一个颓丧的时期,教书生涯把他磨得很苦,--累人的劳作,一
天又一天的永远没有变化,仿佛一个轮子老在一个地方打转,从来不停,也从来不
向前。虽然很有耐性,这好人也不免垂头丧气。他为了某些不公平的事很难过,觉
得自己的忠诚毫无用处。亚诺太太说些温婉的话鼓励他;她似乎永远那么和气恬静,
可是人慢慢的憔悴了。克利斯朵夫当着她的面祝贺亚诺有这样一位贤德的夫人。
"是的, "亚诺说,"她真好: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很安定。这是她的运气,也
是我的运气,要是她对我们的生活觉得痛苦的话,我会一蹶不振的。"
亚诺太太红着脸不出声。接着她用着平稳的语调扯上别的事去了。--克利斯朵
夫的来往照例对他们很有好处;而在他那方面,也乐于到这些好人旁边来让自己的
心温暖一下。
那时来了另外一个女朋友,更准确的说,是克利斯朵夫去找来的;因为她虽然
愿意认识他,可决不会自动来看他。那是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子,音乐家,得国
立音乐院的钢琴头奖的,名叫赛西尔·弗洛梨。矮个子,相当的胖;眉毛很浓,美
丽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往上翘着,带些红色,象鸭嘴;厚嘴唇,
表示人很笃实,温柔;下巴肥肥的,很结实,很有个性;脑门长得并不高,可是很
宽;浓密的头发挽成个大髻挂在脖子上;粗大的胳膊,钢琴家的手,又长又大,指
尖是方的,大拇指跟别的手指离得很远。她浑身上下都元气充足,象乡下人一样的
健康。她和母亲住在一起,对她很孝顺。母亲也是个好心的女人,对音乐毫无兴趣,
但因为常常听人谈到,便也谈着音乐,知道一切音乐界的潮流。赛西尔过着平凡的
生活,整天教课,有时也举行些没人注意的音乐会。平日她回家很迟,或是步行,
或是坐街车,筋疲力尽,可是兴致不坏;回来还打起精神练琴,缝帽子,话很多,
爱笑,爱莫名片妙的哼哼唱唱。
人生并没宠她。她懂得辛辛苦苦换来的一点儿享受是多么宝贵,也很能体会一
些小小的快乐,体会她的境况或艺术方面的些少进步。只要她本月比上月多挣五法
郎,或者把弹了几星期的一段肖邦终于弹好,她就欢喜不尽。她自修的功课并不过
度,恰好配合她的能力,象适当的健身运动一般使她身心痛快。弹琴,唱歌,教课,
这些正常而有规则的活动使她一方面觉得日子没有虚度,一方面能过着小康的生活,
有点平平稳稳的成就。她胃口很好,吃得下,睡得着,从来不闹病。
她为人正直,合理,谦虚,精神很平衡,一无烦恼:因为她只管现在,不问已
往也不问将来。既然身体好,生活安定,不会有什么风浪,她就差不多永远是快乐
的。她高兴练琴,也高兴管家务,也高兴一事不做。她的生活不是一天天过的,--
(她很经济,做事有预算),--而是一分钟一分钟过的。她心中毫无高远的理想;
即使有,也是见诸她所有的行为与思想的布尔乔亚理想,就是说心安理得的爱好她
所做的事。星期日她上教堂去;但宗教情绪在她的生活中毫无地位。她佩服那些狂
热的人,象克利斯朵夫一般有一种信仰或天才的;但她并不羡慕:有了他们的烦闷
和他们的天才,又怎么办呢?
那末她怎么能体会到大作家的音乐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的确体会到。
她高出别的演奏家的地方,是在于她身心的健康与其衡。这颗自己并无热情而生命
力很强的灵魂,为陌生人的热情倒是一块特别富饶的园地。她并不因之受到骚乱。
侵蚀过艺术家的可怕的热情,她能尽量传达出它的气势而自己不受它的毒害;她只
感到那些作品的力量和弹完以后的痛快的疲劳。那时她满头大汗,筋起力尽,安详
的笑着,觉得心满意足了。
克利斯朵夫有一晚听到她的表演,大为称赏。他在会后向她握手道贺。她非常
感激:那晚听众很少,而且她素来不大有人捧的。她既没巧妙的手段去加入什么音
乐集团,也没那种本领招致一般捧角的人跟在她后面,既不用过分的技巧来标新立
异,也不用想入非非的方式去表演名作引人注意,同时她也不自命为巴赫或贝多芬
的专家,更不对她所奏的东西标榜什么理论,只是老老实实的把自己感觉到的弹出
来,--因此谁也不注意她,批评家们也不知道她:因为没人告诉他们说她弹得好;
而他们自己又不知道好坏。
克利斯朵夫以后常常看到赛西尔。这个身子结实而精神安定的女子对他有种说
不出的吸引力。她人很刚强,淡于名利。他因为人家不知道她而很气愤,提议要教
《大日报》的朋友们提到她。她虽很乐意有人称赞,却求他切勿为她钻谋。她不愿
意奋斗,花许多气力,惹人家妒忌;她只求安安静静的过日子。人家不提起她倒是
更好。她决不忌才,对于别的演奏家的技巧,她第一个会惊叹佩服。既无野心,亦
无欲望,她太懒了,没有这个劲。要是当前没有什么确定的目标需要她关心,她便
一事不做:连胡思乱想都没有;夜里躺在床上,不是马上睡着,就是一无所思。多
少在这个年纪上没嫁人的女子,念念不忘的想着婚姻,唯恐做老处女,她却没有这
种烦恼。 人家问她喜欢不喜欢有一个好丈夫,她回答说:"咄,抱这种野心干吗?
为什么不梦想五万法郎的进款呢?做人应当知足,应当安分守己。人家要是给你,
那末更好!要不然就算了。一个人不能因为没有蛋糕吃就觉得上白面包不够味。尤
其在你吃过了长久的硬面包之后!"
"并且,"母亲接着说,“还有许多人不是每天都有得吃呢!"
赛西尔自有她不相信男人的理由。几年前故世的父亲是个懦弱而懒惰的人,使
妻儿子女吃了不少苦。她也有一个不成器的兄弟,不知在混些什么,每过一些时候
出现一下,向家里要钱;大家怕他,觉得他丢人,唯恐有朝一日会听到他出什么乱
子;可是大家疼他。克利斯朵夫看见过他一次。他正在赛西尔家,忽然有人打铃,
母亲跑去开门了。然后他听到隔壁屋子里有人谈话,不时高声的嚷几下。赛西尔似
乎慌了,也出去了,让克利斯朵夫一个人待在那里。隔壁继续在争吵,陌生人慢慢
的有了威吓的口气;克利斯朵夫以为应当出去干涉,便开门出去,但他只看到一个
身子有点畸形的年轻人的背影,就给赛西尔赶来拦住了,求他回进屋子。她也跟着
一同进来;大家不声不响的坐着。来人在隔壁又嚷了几分钟,走了,把大门使劲碰
了一下。于是赛西尔叹了口气,对克利斯朵夫说:"是的......是我的兄弟。"
克利斯朵夫明白了。"啊!"他说,"我知道......我,我也有一个......"
赛西尔握着他的手,又亲切又同情的说:"你也有吗?""是的. .....那都是教
家里的人发笑的宝贝。"
赛西尔笑了;他们的谈话换了题目。真的,这种使家人发笑的宝贝,对她不是
味儿,而结婚的念头也不会打动她的心:男人都没意思,还是过独立生活好。母亲
看到女儿这样,只有叹气;她可不愿意丧失自由,平时唯一的梦想是将来能有一天,
--天知道什么时候!--住到乡下去。但她不愿意费心去想象那种生活的细节,觉得
想一桩这样渺茫的事太没意思,还不如睡觉,--或是做她的工作......
在未能实现她的梦想之前,她夏天在巴黎近郊租一所小屋子,跟母亲两人住着。
那是坐二十分钟火车就可以到的。屋子和孤零零的车站离得相当远,在一大片荒地
中间,赛西尔往往夜里很晚才回去,可是并不害怕,不相信有什么危险。她虽然有
支手枪,但常常忘在家里,而且也不大会用。
克利斯朵夫去探望她的时候,常常要她弹琴。她对于音乐作品的深切的领悟使
他看了很高兴,尤其是当他用一言半语把表情指点她的时候。他发觉她嗓子很好,
那是她自己没想到的。他劝她训练,教她唱德国的老歌谣或是他自己的作品;她唱
得很感兴趣,技巧也有进步,使他们俩都很惊奇。她天分极高。音乐的光芒象奇迹
似的照在这个毫无艺术情操的巴黎小布尔乔亚女子身上。夜莺--(他这样称呼她)
--偶尔也提到音乐,但老是用实际的观点,从来不及于感情方面;她似乎只关心歌
唱与钢琴的技巧。她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而不弄音乐的话,就谈论俗事:不是家务,
便是烹饪或者日常生活。平时一分钟都不耐烦和一个布尔乔亚女人谈这些题目的克
利斯朵夫,和夜莺倒谈得津津有味。
他们这样的在一块儿消磨夜晚,彼此真诚的相爱,用一种恬静的,几乎是冷淡
的感情。有天晚上他来吃晚饭,比平时耽久了些,突然下了一场阵雨。等到他想上
车站去赶最后一班火车的时候, 外面正是大风大雨;她和他说:"算了罢!明儿早
上走罢。"
他在小客厅里睡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客厅和赛西尔的卧室之间只有一重薄
薄的板壁,门也关不严的。他在床上听到另一张床格格的响,也听到赛西尔平静的
呼吸。过了五分钟,她已经睡熟了;他也跟着入梦,没有一点骚乱的念头惊扰他们。
同时,他又得到一批陌生朋友,被他的作品招引来的。他们住的地方大半离开
巴黎很远,或是幽居独处,从来不会遇到克利斯朵夫的。一个人的名片即使是鄙俗
的,也有一桩好处;就是使上千上万的好人能够认识艺术家,而这一点,要没有报
上那些荒谬的宣传就办不到。克利斯朵夫和其中的几个发生了关系。有的是孤独的
青年,生活非常艰苦,一心一意的追求着一个自己并无把握的理想:他们尽量吸收
着克利斯朵夫友爱的精神。也有的是一些内地的无名小卒,读了他的歌以后写信给
他,象老许茨一样,觉得和他声气相通。也有的是清苦的艺术家,--其中有一个作
曲家,--不但没法成功,并且也没法表白自己:他们看到自己的思想被克利斯朵夫
表现了出来,快活极了。而最可爱的也许是信上不屠名的人:因为这样他们说话可
以更自由,很天真的把信心寄托在这个支持他们的长兄身上。克利斯朵夫多么愿意
爱这些可爱的灵魂,但他永远不能认识他们,因之大为惆怅。他吻着那些陌生人的
信, 好似写信的人吻着克利斯朵夫的歌一样;各人都在心里想:"亲爱的纸张,你
们给了我多少恩惠!"
这样,根据物以类聚的原则,他周围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仿佛是一个天才
的家属,在他身上汲取营养,同时也给他营养。这集团慢慢的扩大,终于形成一颗
以他为中心的集体灵魂,--好象一个光明的世界,一个无形的星球在太空中运行,
把它友爱的歌声跟一切星球之间的和声交融为一。
正当克利斯朵夫和他那些精神上的朋友有了神秘的联系的时候,他的艺术思想
发生了重大的变化,变得更宽广,更富于人间性。他不再希望音乐只是一种独白,
只是自己的语言,更不希望它是只有内行了解的艰深复杂的结构。他要音乐成为和
人类沟通的桥梁。唯有跟别人息息相通的艺术才是有生命的艺术。约翰·赛巴斯蒂
安·巴赫在最孤独的时间,也靠着他在艺术中表白的宗教信仰和其余的人结合为一。
亨德尔和莫扎特的写作,由于事势所趋,也是为了一批群众而不是只为他们自己。
连贝多芬也得顾到大众。而这是大有裨益的。人类应当用这种话提醒天才:
"你的艺术中间哪些是为我的?要是没有,那末我不需要你!"
这种强制使艺术家第一个得到好处。当然,只表白自己的大艺术家也有。但最
伟大的总是那些心儿为全人类跳动的艺术家。谁要面对面的见到活的上帝,就得爱
人类;在自己荒漠的思想中是找不到上帝的。
然而当代的艺人谈不到这种爱。他们只为了一批虚荣的,混乱的,脱离社会生
活的少数人士写作,--这等少数人士绝对不愿意分享别人的热情,或竟加以玩弄。
为了不要跟别人一样,他们宁可和人生割绝。这种人还是死了的好。我们可是要走
向活人堆里去的,我们要喝着大地的甘乳,吸收人类最圣洁的部分,汲取他们爱家
庭爱土地的感情。在最自由的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代表拉斐尔,在那些圣母像
中讴歌母性的光荣。今日谁能为我们在音乐上作一幅《圣母坐像》呢?谁能为我们
作出人生各个阶段的音乐呢?你们一无①所有,你们法国一无所有。你们想拿些歌
曲给民众的时候,不得不剽窃德国往日的名作。在你们的艺术中,从底层到峰顶,
一切都得从头做起,或者重新做起......
①拉斐尔所作圣母像多至不胜枚举,《圣母坐像》为其中之一,现藏意大利佛
罗伦萨毕蒂博物馆。
克利斯朵夫和此刻卜居在外省的奥里维通信,想靠书信来继续他们从前产量丰
富的合作。他要他搜集优美的诗歌,和日常的思想行动有密切关系、象德国的老歌
谣那样的,例如圣书或印度诗歌中的片段,宗教的或伦理的颂歌,自然界的小景,
关于爱情的或天伦的感情,清晨,黄昏与黑夜的诗歌,适合一般淳朴而健全的心灵
的东西。每支歌只消四句或六句就行,表情要极朴素,用不着发挥得如何高深,用
不着精炼的和声,你们那些冒充风雅的人的卖弄本领对就是没用的。希望你爱我的
生命,帮助我爱自己的生命!替我写些《法兰西的祈祷》罢。咱们应当找些明白晓
畅的曲调。所谓艺术的语言,我们应当避之唯恐不及,那是象今日多少音乐家的作
品一样,变了一个阶级专用的术语。应当有勇气以人的立场而非以艺术家的立场说
话。瞧瞧前人的作品罢。十八世纪末期的古典艺术,就是从大众的音乐语言中来的。
如格路克,如一般创造交响曲的作者,初期歌谣的作家,他们的乐句和巴赫与拉穆
的精炼高深的句子比较起来,有时会显得平淡庸俗。但就是这种本地风光的背景造
成了伟大的古典作者的韵味与通俗性。它们是从最简单的音乐形式,从歌谣里来的;
这些日常生活里的小小的花朵,深深的印在莫扎特或韦伯的童年的心上。--你们不
妨效法他们,写作一些为大众的歌曲。以后你们再创作交响乐。越级有什么用?金
字塔不是从顶上造起的。你们现在的交响乐只是一些没有躯干的头颅。噢,美丽的
思想,你们得有一个身体啊!必须有几代耐性的音乐家和群众亲近。一个民族的音
乐决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建立起来的。
克利斯朵夫不但把他的原则应用于音乐,并且还鼓励奥里维在文学方面实行:
"现在的作家, "他说,"努力描写一些绝无仅有的人物,或是在健全的大众以
外,只有在不正常的人群中才有的典型。既然他们自愿站在人生的门外,那末你用
不着管他们,你自己向着有人类的地方去罢。对普通的人就得表现普通的生活:它
比海洋还要深,还要广。我们之中最渺小的人也包藏着无穷的世界。无穷是每个人
都有的,只要他甘于老老实实的做一个人,不论是情人,是朋友,是以生儿育女的
痛苦换取光荣的妇女,是默默无闻的牺牲自己的人。无穷是生命的洪流,从这个人
流到那个人,从那个人流到这个人......你写这些简单的人的简单的生活罢,写这
些单调的岁月的平静的史诗罢,一切都那么相同又那么相异,从开天辟地起,一切
都是同一母亲的子女。你写得越朴素越好。切勿学现代艺术家的榜样,枉费心力去
寻求微妙的境界。你是向大众说话,得运用大众的语言。字眼无所谓雅俗,只有把
你的意思说得准确不准确。不论你做什么,得把自己整个儿放在里头:保持你的思
想,保持你的感觉。文字应当跟从你心灵的节奏。所谓风格是一个人的灵魂。"
奥里维赞成克利斯朵夫的意见;但他用着怀疑的口气说:
"一部这样的作品可能是美的;但它永远到不了那些能够读这等作品的人眼里。
批评界在半路上就把它压下去了。"
"你老是这套法国小布尔乔亚的说法!"克利斯朵夫回答。“你担心批评界对你
的作品作何感想!......告诉你,那些批评家只知道记录成功或失败。你只要成功
就行了!......我完全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你也得不把他们放在心上......"
但奥里维不放在心上的东西正多着呢!他可以不需要艺术,不需要克利斯朵夫。
那时他只想着雅葛丽纳。
他们只知有爱情,不知有其他;这种自私的心理在他们周围造成一平空虚,毫
无远见的把将来的退路都给断绝了。
在初婚的醉意中,两颗交融的生命专心一意的只想彼此吸收......肉体与心灵
的每个部分都在互相接触,玩味,想彼此参透。仅仅是他们两人就构成了一个没有
规则的宇宙,一片混沌的爱,一切交融的成分简直不知道彼此有什么区别,只管很
贪馋的你吞我,我吞你。对方身上的一切都使他们销魂荡魄,而所谓对方其实还是
自己。世界对他们有什么相干?有如古代的两性人①在和谐美妙的梦里酣睡一般,
他们对世界闭着眼睛,整个的世界都在他们身上。
噢,白天,噢,黑夜,你们织成了同一片梦境,你们这些象美丽的白云般飞逝
的时间,在眩晕的眼中只现出一道光明的轨迹,--还有令人感到春倦的温暖的气息,
肉体的暖意,爱情的沉醉,贞洁的淫乱,疯狂的搂抱,叹息与欢笑,喜极而泣的眼
泪,--噢,微尘般的幸福,你还留下些什么呢?…. ..我们的心简直想不起你了:
因为你在的时候,时间是不存在的。
岁月如流,老是同样的日子......甜蜜的黎明......两个紧紧搂抱的肉体从睡
眠的深渊中同时浮起来;笑盈盈的,呼吸交融,一同睁开眼来,又相见了,又亲吻
了......岂旦清明之
①古希腊神话中假想之民族,谓起兼具男女两性。
气使身体上的热度退了下去......无穷的岁月只有酣畅迷惘的感觉,其中还有
黑夜的甜美在嗡嗡作响......夏日的午昼,在田野里,在草茵上,在萧萧的白杨底
下出神......幽美的黄昏,双双挽着手在明朗的天空下回向爱情的床席。风吹着丛
树的叶子,明净如水的天上,象鹅毛般浮着一轮银色的月。一颗星掉下来,殒灭了,
--使你心中一震......--一个世界无声无息的吹掉了。路上,在他们旁边,难得闪
过一些默默无声的影子。城里的钟声报告明天的佳节。他们停了一会,她紧紧靠着
他,默然无语......啊!但愿生命就象这时候一样,一动不动的......她叹了口气
说:
"我为什么这样爱你呢?......"
在意大利旅行了几星期之后,他们在法国西部的一个城里安倾下来,奥里维在
那儿有个中学教员的位置。他们差不多谢绝宾客,对什么都不关心。等到不得不出
去拜客的时候,他们毫无顾忌的对人很冷淡,使有些人不快,使有些人微笑。所有
的闲言闲语只在他们身上滑过,毫无作用。他们跟一般新婚夫妇一样的傲慢,神气
仿佛说:
"哼,你们,你们才不知道呢......"
在雅葛丽纳那张俊俏而有点气恼的脸上,在奥里维的快乐的,心不在焉的眼中,
显然透露出这样的意思:
"你们多讨厌!......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清静呢?"
哪怕在众人面前,他们也是我行我素。人们常常会发见他们一边说话一边眉目
传情。他们用不着彼此瞧望就能看到对方;两人微微笑着,知道彼此同时想着同样
的念头。等到从应酬场中出来,他们简直快活得直叫直嚷,做出种种痴儿女的狂态,
仿佛只有八岁。他们说着傻话,互相用古怪的名字称呼。她把奥里维叫做奥里佛,
奥里丸,奥里芳,法南,玛米,......竭力装做小女孩子的模样。她要同时成为他
的一切,又是母亲,又是姊妹,又是妻子,又是情人,又是情妇。
她不但以分享他的快乐为满足,还要实行自己从前许的愿,分担他的工作:这
也是一种游戏。初期,她又好玩又热心的干着,因为工作在她这样的女人是件新鲜
的玩艺儿,所以对最枯索的事也感到兴趣:图书馆里的抄写,翻译无味的书,都变
了她生活计划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就是纯洁,严肃,全部贡献给共同的、
高尚的思想与劳作的吗?只要有爱情的光辉照着,一切都很好;因为她只想着他,
而不是想着她所作的事。最奇怪的是,凡是她这样作出来的一切都作得很好。她的
头脑,对于那些在一生中别的时间决不能胜任的抽象的读物,都能毫不费力的应付;
爱情使她整个的人脱离了俗世;她自己可不觉得,好比一个梦游病者在屋顶上走着,
非常的安闲,什么都看不见,只管做着她的严肃而快乐的梦......
过了一晌,她开始看到屋顶了,可并不惊慌,只盘问自己在屋顶上干什么,便
回进了屋子。工作使她厌烦了。她以为它影响了爱情。那当然是因为她的爱情已经
不及从前热烈。但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他们俩一刻都不能分离,竟自闭门谢客,
所有的应酬都不去了。他们讨厌别人对他们的感情,讨厌自己的工作,讨厌一切打
扰他们爱情的事。和克利斯朵夫的通信也减少了。雅葛丽纳不喜欢他:他仿佛是个
情敌,代表奥里维过去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是完全没有她的分的。克利斯朵夫在
奥里维的生活中越占地位,她本能上越想抢掉那个地位。她并不存心,只暗中使奥
里维跟他的朋友疏远;她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态度,面貌,写信的体裁,艺术方面的
计划;她这么做并没有恶意,也不弄手段:那是忠厚的天性使她避免了的。奥里维
听了她的批评觉得好玩,也不觉得有何居心;他自以为爱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终不减,
但此刻所爱的只限于克利斯朵夫那个人了:而这是在友谊中没有多大作用的;他没
发觉自己渐渐的不了解他,不再关切他的思想,不再关切使他们从前心心相印的英
勇的理想主义。对于一颗年轻的心,爱情这股味道真是太浓了:和它比较之下,什
么信仰都会显得没有意思。爱人的肉体,以及在这个神圣的肉体上面体会到的灵魂,
代替了所有的学问,所有的信仰。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个人看着别人热爱的理想,
看着自己从前热爱过的理想,只觉得可怜可笑。关于轰轰烈烈的生活和艰苦的努力,
他只看到一刹那的鲜花,以为是千古不朽的东西......爱情把奥里维吞掉了。最初
他的幸福还有力量用妩媚的诗歌来表现自己。后来连这个也显得空虚而侵占了爱情
的时间了!而雅葛丽纳也象他一样,除了爱情以外,把一切生活的意义都竭力摧毁,
殊不知大树一倒,藤萝般的爱情也就失去了依傍。这样,他们俩就在爱情中互相毁
灭。
可怜一个人对于幸福太容易上瘾了!等到自私的幸福变了人生唯一的目标之后,
不久人生就变得没有目标。幸福成为一种习惯,一种麻醉品,少不掉了。然而老是
抓住幸福究竟是不可能的......宇宙之间的节奏不知有多少种,幸福只是其中的一
个节拍而已;人生的钟摆永远在两极中摇晃,幸福只是其中的一极:要使钟摆停止
在一极上,只能把钟摆折断…...
他们尝到了安乐的烦闷,需要刺激的感觉越来越不知厌足。甜蜜的光阴减低了
速度,变得软弱无力,象没有水分的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老是那么蓝,可已经
没有清晨那种轻快的空气。一切静止;大地缄默。他们孤独了,正如他们所愿望的
那样。--可是他们不胜悲伤。
一种说不出的空虚的情绪,一种并非没有魅力的渺茫的烦恼出现了。他们不知
道是怎么回事,只模模糊糊的感到不安。他们多愁善感,近乎病态;神经在静寂中
紧张起来,一遇到最轻微的意外的击触,就会象树叶般发抖。雅葛丽纳无端端的流
着眼泪;虽然她以为是爱极而泣,其实并不是的。结婚以前的几年,她那么紧张,
热烈,苦恼;一朝达到了而且超过了目的,她的生命力就突然停止活动,而一切新
的行动--或许连一切过去的行动在内--也忽然显得毫无意义:这种情形使她莫名片
妙的感到困惑与消沉。她自己不肯承认,以为是神经疲倦所致,便勉强笑着;但她
的笑和她的哭同样带着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气想再去干以前的工作。不料她马上
不胜厌恶的扔下了,甚至还弄不明白以前怎么会对这样无聊的事感到兴趣的。她又
勉强出去交际,也同样没结果:习惯已深,她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与无聊的谈话;
这些原是人生不可避免的,她却只觉得鄙俗不堪,便守着丈夫孤独下去,同时还拿
这些不幸的尝试硬教自己相信:人生除了幸福以外竟是一无足取。有一晌她果然比
什么时候都更耽溺于爱情了。但那纯粹是意志的力量。
不象她那么狂热但更温柔的奥里维,比较不容易受这些烦闷侵扰;他本人只觉
得偶然有点儿说不出的颤抖。并且他的爱情在某种程度内也受着日常事务--他不喜
欢的职业--的限制而不至于完全消耗。但他既然非常敏感,爱人心中所有的动静都
会在他心中引起反应,那末雅葛丽纳暗地里的困惑当然要传染给他了。
一个天气美好的下午,他们在野外溜达。出门以前,两人都觉得这次的散步一
定是很愉快的。周围的一切都有笑意。不料才走了几步,一种阴沉的,令人困倦的
忧郁忽然涌上心头。他们没法谈话,可勉强谈着:每个字都使他们感到空虚。散步
完了,他们象木偶似的一无所见,一无所感,非常悲伤的回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屋子里只显得空虚,黑暗,寒冷。为了避免看到对方,他们并不马上点灯。雅葛丽
纳走进卧室,帽子跟大衣都不脱,径自默默的靠窗坐下。奥里维在隔壁靠着书桌站
着。两间屋子中间的门打开在那里,彼此离得很近,连呼吸都能听到。两人在半明
半暗中悄悄的哭了,哭得很伤心。他们掩着嘴,不让自己出声。最后奥里维沉痛的
叫了声:"雅葛丽纳......"
雅葛丽纳咽着眼泪回答:"怎么呢?"
"你不来吗?"
"我来了。"
她脱了大衣,洗了脸。他点起灯来。过了几分钟,她进来了。两人不敢相视,
知道彼此都哭过了。他们不能互相安慰:因为各人都明白是为的什么。
终于到了一个时候,他们俩不能把胸中的苦闷再隐藏下去。因为大家不愿意承
认其中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个原因,那当然是不难的。他们认为一切都是枯索
的内地生活造成的。这一下他们宽慰了。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儿对于刻苦的生活厌倦
了,并不怎么惊奇。他托了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调到巴黎来。
一听到好消息,雅葛丽纳快活得跳起来,觉得过去的幸福又回来了。一朝要离
开的时候,这个可厌的地方倒反显得亲切可爱:这儿留着他们多少爱情的纪念!最
后几天,他们尽量去搜寻那些遗迹,心里又惆怅又感动。恬静的原野是看见他们幸
福过来的。 他们听见心中有个声音喁喁的说着:"你留下的东西你是知道的。你可
知道将来的遭遇吗?"
动身前夜,雅葛丽纳哭了。奥里维问她为什么。她不愿意回答。他们拿起一张
纸写道:--(平时他们怕自己说话的音调引起误会,常常用这个办法。)--
"亲爱的小奥里维......"
"亲爱的小雅葛丽纳......"
"我为了要离开而很难过。"
"离开哪儿呢?"
"离开我们相爱的地方。"
"上哪儿去呢?"
"到我们要更老的地方去。"
"到我们偕老的地方去。"
"可是不会再这样的相爱了。"
"只有更爱。"
"谁知道?"
"我知道。"
"我非要更相爱不可。"
于是他们在纸尾画着两个圆圈,表示两人拥抱。随后她抹着眼泪,笑了,把他
穿扮得象亨利三世的爱人一般,头上戴着她的便帽,身上披着高领的白坎肩,使奥
里维的头活象一颗杨梅。
在巴黎,他们又遇到了亲朋故旧,觉得这些人都跟离开的时候不同了。一听到
奥里维来到的消息,克利斯朵夫马上高兴非凡的赶来。奥里维也同样的高兴。可是
一见之下,他们都意想不到的发窘。两人都想提起精神来,只是没用。奥里维很亲
热,但多少有点改变了;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的感觉到。一个结婚以后的朋友,无论
如何不是从前的朋友了。男人的灵魂现在羼入了一些女人的灵魂。克利斯朵夫在奥
里维身上到处发见这种痕迹:眼睛有些不可捉摸的光彩,嘴唇有些从前没有的褶痕,
声音与思想也有些新的抑扬顿挫。奥里维自己没觉得,倒反奇怪克利斯朵夫和从前
大不同了。当然他不至于以为是克利斯朵夫改变,承认是自己改变;在他看来,这
是跟着年龄来的正常的演变。他还诧异克利斯朵夫没有先前的进步,责备他始终保
持着那些思想,那是他以前非常重视而现在认为幼稚与老朽的。因为奥里维的心给
一个陌生人占据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和这个外来的灵魂格格不入。这种感觉在
雅葛丽纳也参加谈话的时候特别明显:那时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之间隔着一重冷言
冷语的幕。可是大家都竭力掩藏心中的印象。克利斯朵夫继续到他家里去。雅葛丽
纳无邪的向他放几下冷箭,他不以为意。但他回去以后很难过。
到巴黎以后的最初几个月,对雅葛丽纳是相当快乐的时期,所以对奥里维也是
的。她先是忙于布置新居。他们在巴西区一条老街上找了一所可爱的小公寓,窗外
有一方小花园。家具与糊壁纸的选择足足花了她几个星期。雅葛丽纳拿出全副精神,
甚至把热情都放了上去,仿佛她永久的幸福就靠几口旧橱的颜色与形状似的。然后
她对于父亲,母亲,朋友,作了一番新的认识。因为她在沉醉于爱情的那一年把他
们完全忘了,这一下倒是真正的新发见;尤其因为,象她的灵魂渗入了奥里维的灵
魂一样,奥里维的灵魂也渗入了她的灵魂,所以她对旧时的熟人不免用新的眼光来
看。她觉得这些人比从前有意思得多。最初,相形之下,奥里维还不如何逊色。把
他和亲朋故旧放在一起,双方都相得益彰。他的沉潜韬晦,半明半暗的诗意,使雅
葛丽纳在那些只求享乐、炫耀、讨人喜欢的浮华人物身上发见更多的魅力;另一方
面,他们可爱而危险的缺点,--因为她是这个社会出身,所以认识得格外清楚,--
使她更赏识丈夫的忠诚可靠的心。她喜欢作这些比较,而且喜欢老是比较下去,以
便证明她的选择着实不错。--但比较到后来,她有时竟不明白为什么作了这个选择
了。幸而这种时间并不长久。甚至她因之感到内疚,而事后对奥里维也比任何时期
都更温柔。然后她重新再来。等到她这一套成了习惯,便不觉得有趣了;比较的结
果,慢慢的使两种相反的人物不象从前那样相得益彰,而开始冲突起来。她私下想,
奥里维倘使有一些她此刻在那些巴黎朋友身上所赏识的优点,甚至于缺点,岂不是
更好?她嘴上绝对不跟奥里维提;但奥里维感觉到她用苛刻的目光打量他,心里觉
得又不安又屈辱。
虽然如此,他对雅葛丽纳还没失去爱情给他的优势;青年夫妇的温柔与勤勉的
生活还可继续得相当长久,要是没有特殊的事故把他们的境况改变,把那勉强维持
在那里的平衡破坏的话。
我们这才觉得财神是最大的敌人......
朗依哀太太的一个姊妹故世了。她是一个有钱的实业家的寡妇,无儿无女,全
部的财产都转移到朗依哀家里。雅葛丽纳的财富增加了一倍以上。遗产来的时候,
奥里维记起了克利斯朵夫那番关于财富的话, 便说:"没有这笔财产,我们也过得
很好;也许钱多了反而有害处。"
雅葛丽纳取笑他:"傻子!这也会有害吗?何况我们可以不改变生活。"
表面上生活固然照旧。因为照旧,以致过了一些时候,雅葛丽纳抱怨钱不够了;
那显然是有些事情已经改变了。事实上,收入多了三倍,还是全部花光,也不知花
在哪里的。他们简直不懂以前是怎么过活的了。钱象水一般的流出去,被无数新添
出来而马上成为日常必不可少的用度吞掉。雅葛丽纳结识了一批有名的裁缝,把从
小熟识的上门做活的女裁缝辞退了。从前戴的是不费多少材料就能做得很美的四个
铜子的小帽子,穿的是并不十全十美,但反映着自己的妩媚,有些自己气息的衣衫:
这些日子现在都完了。周围所有的东西原来都有种温暖亲切的情调,现在一天天的
减退。她身上的诗意消失了,变得庸俗了。
他们换了一个公寓。从前费了多少心血,多么高兴布置起来的屋子,显得狭窄
难看了。那些反映一个人的心灵的,朴素的小房间,窗外摇曳着清瘦的树影的景致,
现在不需要了;他们另外租了个宽大的,舒服的,屋子分配得很好的,可是他们不
喜欢而且设法喜欢的,烦闷得要死的公寓。熟悉的旧东西代之以陌生的家具与糊壁
的花绸。往事在这儿是毫无地位的。最初几年共同生活的印象从脑海里给扫出去了......
对于夫妇,最不幸的是他们和过去的爱情的连系一朝被斩断。因为接着初期的温情
必有一个精神沮丧的时期,那时一个人只有靠过去的回忆才能撑持。用钱的方便使
雅葛丽纳在巴黎,在旅途上--(现在他们时常旅行了),--接近了一般有钱而无用
的人物,和他们交往的结果,使她瞧不起其余的人,瞧不疲劳作的人。以她奇妙的
接受能力,她立刻和那些贫弱而腐败的心灵同化。要她抵抗是办不到的。一想到人
家能够--而且应该--在尽了日常生活的责任之后,在平凡的环境中得到幸福,她立
刻表示气恼,认为那是"布尔乔亚的下贱"。她甚至对自己过去在爱情中慷慨献身的
行为也不了解了。
奥里维没有力量奋斗。他也改变了。他辞掉了教职,再没有非做不可的作业。
他只是写作;生活的平衡因之也有了变动。至此为止,他因为不能完全献身于艺术
而痛苦。如今他可以完全献身于艺术的时候,却缥缥渺渺的象在云雾中一样。倘使
艺术没有一桩职业维持它的平衡,没有一种紧张的实际生活作它的依傍,没有日常
任务给它刺激,不需要挣取它的面包,那末艺术就会丧失它最精锐的力量和现实性。
它将成为奢侈的花,而不再是--(象一批最伟大的艺术家表现的)--人间苦难的神
圣的果子......奥里维尝到了有闲的滋味,老想着"一切皆空"的念头,什么也不来
压其他了:他丢下了笔,游手好闲,迷了方向。他和自己出身的阶级,和那些耐着
性子,不怕艰苦,披荆斩棘的人,失去了接触。他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虽
然觉得不大自在,可也并不讨厌。他以懦弱、可爱、好奇的性格,欣然玩味着这个
并非没有风趣,可是动摇不定的社会;他不觉得自己已经受着它的熏陶:他的信念
不象从前那么坚定了。
可是他的转变不及雅葛丽纳的迅速。女人有种可怕的特长,能够一下子完全改
变。一个人的这些新陈代谢的现象,往往使爱他的人吃惊。但为一个不受意志控制
而生命力倒很强的人,朝三暮四的变化是挺自然的。那种人好比一道流水。爱他的
人要不被它带走,就得自己是长江大河而把它带走。两者之中不论你挑哪一种,总
之得改变。这的确是危险的考验:你只有向爱情屈服过以后才真正认识爱情。在共
同生活的最初几年中,生活的和谐非常脆弱,往往只要两个爱人之中有一个有些极
轻微的转变,就会把一切都毁掉。而遇到财产或环境突然有大变化的时候,情形更
危险。必须是极坚强的人或是极洒脱的人才抗拒得了。
雅葛丽纳和奥里维既不坚强,亦不洒脱。他们看见彼此都换了一副模样,熟习
的面貌变得陌生了。在发见这种可悲的情形的时候,他们为了怕动摇爱情而互相躲
藏:因为两人始终是相爱的。奥里维可以借正常的工作来逃避,工作对他有镇静的
作用。雅葛丽纳却是无所隐遁。她一事不做,老是赖在床上,或是长时间的梳妆,
几小时的坐着,衣衫穿了一半,一动不动的在那里出神;同时有种说不出的悲哀一
点一滴的积聚起来,象一层冰冷的雾。她固执的想着爱情,没法把念头转向别处......
爱情!它作着自我牺牲的时候才是人生最了不得的宝物。倘使它仅仅是对于幸福的
追求,那末它是最无聊的,最气人的东西......而雅葛丽纳除了追求幸福以外,不
能想象人生还有其他的目的。在意志坚强的时间,她勉强去关切旁人,关切旁人的
苦难:可是办不到。旁人的痛苦使她感到一种无可抑制的厌恶;她的神经使她不能
看到痛苦的景象,甚至连想都不能想。为了向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她曾经有两三
次做了几件好事,结果并不高明。
"你瞧, "她对克利斯朵夫说,"一个人心里想行善,结果反作了恶。还是不做
为妙。我的确没有这种缘分。"
克利斯朵夫望着她,想到他偶而碰到的某个女朋友,明明是自私的,轻佻的,
不道德的,不能有真正的温情的,但她一看见人家受苦,不论是不相干的或不相识
的,马上会有一种母性的同情。哪怕是最脏的看护工作也吓不倒她:甚至最需要她
作克制功夫的照顾,她反而感到特别的乐趣。她自己不以为意:似乎她心里有股模
糊的理想的力,在这儿发泄了出来;她的灵魂在生活中别的场合明明是麻痹的,到
了这种难得的时间却振作品来了;减少一些旁人的痛苦使她心里非常舒服,那时的
快乐差不多是过分的。--这个本性自私的女子所表现的仁慈不能说是德,本性善良
的雅葛丽纳所表现的自私不能说是恶;那对两人都是一种精神上的调剂。可是另外
那个人更健康。
雅葛丽纳绝对不能想到痛苦二字。她宁愿死而不愿受肉体上的痛楚,宁愿死而
不愿丧失快乐的来源:美貌或青春。要是她自以为应该有的幸福不能全部都有,--
(因为她对幸福抱着绝对的,荒谬的,宗教般的信仰),--要是别人有了比她更多
的幸福,她就认为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幸福不但是信仰,并且也是德性。在她心
目中,苦难简直是种残疾,她整个生活慢慢的都照着这个原则安排。她处女时代为
了羞怯,把自己真正的性格用理想主义包裹着;现在这性格显出来了。并且为了反
抗过去的理想主义,她对一切都换了一副清楚而大胆的目光。无论什么人或事,必
须配合社会的舆论与生活的方便才会受到她重视。她的心情跟母亲到了同样的境界:
她也按起上教堂去,不关痛痒的奉行宗教仪式。她不再操心真诚不真诚的问题:有
的是其他更实际的烦恼;想到自己小时候那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反抗,她只觉得可怜
可笑。--可是她今日注重实际的思想不比她昨日的理想主义更实在,两者都是自己
强求的。她不是神明,不是野兽,只是一个烦恼的可怜的女人。
她烦恼,烦恼......因为烦恼的原因既非奥里维不爱她,也非她不爱奥里维,
所以她更烦恼。她觉得自己的生活被封锁了,闭塞了,没有前途了;她渴望一种时
时刻刻变换的新的幸福,--其实象她这样的不懂得消受幸福,便根本不配有这种儿
童式的梦想。她跟多少别的女人,多少有闲的夫妇一样,具备了一切幸福的条件而
始终在那里烦恼。他们都有钱,有着美丽的孩子,很好的身体;人也聪明,能够欣
赏美妙的东西;倘使要活动,要行善,要充实自己的与别人的生活,条件都齐备,
而他们整天的抱怨,不是说他们不相爱,就是说他们爱着另一个人或不爱另一个人,
--永远只关切自己,关切他们的感情关系或性欲关系,关切他们自以为应该有的幸
福,关切他们矛盾的自私自利,老是争辩,争辩,争辩,扮着爱情的喜剧,痛苦的
喜剧,结果竟信以为真......对于这等人,真该告诉他们:
"你们太无聊了。一个人有了多少幸福的条件还要怨天尤人,简直是荒唐!"
同时也应该有人把他们的财产,健康,和一切他们不配有的神奇的天赋,统统
剥夺!把这些自己不能解脱的,对自己的自由害怕的奴隶,重新戴上艰难的枷锁和
真正的痛苦的枷锁!倘若他们非辛辛苦苦挣取自己的面包不可,他们一定会很快活
的吃下去的。而一朝看到了痛苦的真面目,他们也不敢再拿痛苦来玩可厌的把戏了......
可是归根结蒂,他们的确痛苦着。他们俩是病人,怎么不教人可怜呢?--雅葛
丽纳的疏远奥里维,和奥里维的没有羁縻雅葛丽纳,同样是无辜的。她完全保持着
天性。她不知道结婚是对天性的挑战,早该料到天性会起来反抗,而自己应当预备
勇敢的应战的。她只发觉自己把事情看错了,不胜恼恨。失意之下,她迁怒于她从
前所爱的一切,仇视她从前所信仰的奥里维的信仰。一个聪明的女子,比男人更能
够在一刹那间凭着直觉体会到那些有关永恒的问题, 但要她顰E而不舍的抓住就不
容易了。抱着这种思想的男人是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它的。女子却拿这种思想来做
自己的养料,她吸收它,绝对不创造它。她的精神与感情不能自给自足,永远需要
新的养料。没有信仰没有爱的时候,她就从事于破坏,--除非她徼天之幸,能够有
那最高的德性:恬静。
从前,雅葛丽纳热烈的相信以共同的信仰为基础的结合,相信共同奋斗、共同
受苦、共同建造便是幸福。但这个信心,只有在受到爱情的阳光照射的时间,她才
相信;太阳慢慢的落下去,她的信心就象一座阴沉的荒山矗立在空虚的天上;雅葛
丽纳觉得没有起力继续她的行程了:爬到了山巅又有什么用呢?山的那一边又有些
什么呢?简直是个大片局!雅葛丽纳再也弄不明白,奥里维怎么会继续受这些侵蚀
生命的幻想脾气;她以为他既不十分聪明,也没多大生气。她在他的空其中感到窒
息,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使她为了自卫而开始攻击了。她还爱着奥里维,但她要
把他的信仰破坏得干干净净,因为那些信仰是她的敌人;讥讽与肉欲都被她用作武
器;她把自己的欲望和琐碎的心事象藤萝一般的缠绕他,希望把他做成自己的影子......
而所谓"她自己",不但不知道要些什么,连自己是怎么样的人都弄不清!她觉得奥
里维没有成名对她是种屈辱,可不问他的不成名是对的还是不对的:因为她终于相
信,归根结蒂,一个人有没有出息,有没有才具,是靠名片决定的。奥里维感觉到
妻子对他这样的怀疑,不禁大为丧气。可是他竭力挣扎。象他那样挣扎的人,过去
有的是,将来也有的是,挣扎大半是毫无效果的。在这个势力不均的斗争中间,被
女子自私的本能利用来对抗男人灵智的自私的,是男人的软弱,失意,和世故人情,
--世故人情便是一个遮掩人生磨蚀和男人的懦弱的名辞。雅葛丽纳与奥里维至少比
一般的战士高明多了。因为奥里维永远不会欺骗自己的理想,不象普通的男人听任
懒惰、虚荣、混乱的爱情驱使,甘心否定自己的灵魂。而且倘若他做到了这一步,
雅葛丽纳也要瞧不其他。然而她在那种盲目的情形之下,竭力要毁灭奥里维的力量,
不知这力量便是她的力量,是他们两人的保障;她还凭着本能把支持这股力量的友
谊也加以破坏。
自从他们得了遗产以后,克利斯朵夫觉得跟他们在一起有点格格不入。雅葛丽
纳故意在谈话之间表现的冒充风雅和平凡的实际观念,终于达到了目的。有时他愤
慨之下,说些尖刻的话;使对方听了生气。但两位朋友交情太深了,从来不因之有
何芥蒂。奥里维无论如何不愿意牺牲克利斯朵夫,同时又不能强制雅葛丽纳跟自己
一样;他为了爱情,绝对不忍心使她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到奥里维的苦衷,便自动
引退了。他懂得自己在他们之间周旋不能对奥里维有何帮助,反而会妨害他,便想
出种种借口和他疏远;懦弱的奥里维居然接受了,可是他体会到克利斯朵夫所作的
牺牲,心里非常难过。
克利斯朵夫并不恨他。他想,人家说女人是半个男人,这话是不错的。因为结
了婚的男人只剩半个男人了。
他竭力把生活重新组织起来,希望能丢开奥里维,硬教自己相信分离是暂时的,
可是没用:他虽然乐观,有时也很抑郁。他过不惯一个人的生活了。当然,他在奥
里维居住外省的期间已经是孤独的了,但那时他有方法可以自慰,想到朋友是在远
处,会回来的。如今朋友回来了,却比什么时候都离得更远。一朝失掉了几年来和
他的生活打成一片的温情,他仿佛失掉了行动的意义。自从他爱了奥里维,所有的
思想都脱离不了朋友。工作已不够填补空虚:因为克利斯朵夫在工作中间惯于羼入
朋友的影子。现在朋友对他冷淡了,克利斯朵夫就象一个失去平衡的人:为了恢复
这个平衡,他需要另外找一股温情。
亚诺太太和夜莺始终对他很好。但这些精神安定的朋友那时对他是不够的。
她们两人似乎也猜到克利斯朵夫的哀伤,暗中对他很表同情。有天晚上,克利
斯朵夫很奇怪的看见亚诺太太到他家里来。这是她破题儿第一遭来看他,神色有点
骚动。克利斯朵夫不加注意,以为她是胆怯。她一声不出的坐下。克利斯朵夫为了
免得她发窘,便带她参观屋子;既然到处有奥里维的纪念物,两人就不知不觉的提
到奥里维。克利斯朵夫很高兴的谈着,绝对不透露他们之间的情形。但亚诺太太不
禁用着怜悯的神气望着他,问:"你们差不多不见面了,是不是?"
他以为她是来安慰他的,不由得恼了:他最讨厌人家干预他的事,便回答说:"
我们高兴不见面就不见面。"
她红着脸,说:"噢!我那句话并没刺探你们的意思。"
他后悔自己的粗暴, 便握着她的手:"对不起。我老是怕人家攻击他。可怜的
孩子!他跟我一样的痛苦......是的,我们不见面了。"
"他也没写信给你吗?"
"没有,"克利斯朵夫觉得不大好意思。
"人生多可悲啊!"亚诺太太过了一忽儿又说。
克利斯朵夫抬起头来:"不,人生并不可悲。它不过有些可悲的时间。"
亚诺太太隐隐约约用着一种哀伤的口吻又道:“大家相爱了,又不相爱了。可
见爱也是空的。"
"已经相爱过就行了。"
她又说: "你为他作了牺牲。要是你的牺牲能够对所爱的人有些好处,倒也罢
了。可是他并不因之更幸福!"
"我并没牺牲,"克利斯朵夫愤愤的回答。"即使我牺牲,也是因为我乐于牺牲。
这是没有问题的。一个人就是作他应当作的事。要是不那么作,他会痛苦的。牺牲
这个字简直荒谬极了!不知是哪些心路不宽的牧师,把一种忧郁的、阴沉的观念,
跟牺牲搅在一起。仿佛一定要牺牲之后感到苦闷,你那牺牲才算有价值......见鬼!
如果牺牲对你是悲哀的而不是快乐的,那末还是不要牺牲,你根本不配。一个人的
牺牲,并非替人做苦工,而是为你自己。如果你在献身的时候不觉得快活,还是去
你的罢!你不配生活。"
亚诺太太听着克利斯朵夫,对他望都不敢望。突然她站起来说:"再见了。"
这时他才想起她此来一定有什么心里的话告诉他,便说:“噢!对不起,我自
私透了,老讲着自己的事。再坐一会罢,好不好?"
"不坐了......谢谢你......"说完她走了。
他和亚诺太太隔了相当的时间没见面。她既没给他消息,他也不上她家去,也
不上夜莺家去。他很喜欢她们,可是怕谈到使他悲哀的事。而且她们那种安静平凡
的生活,稀薄的空气,暂时也对他不相宜。他需要看一些新人物,需要关心一件事,
或是有什么新的爱情使自己振作品来。
为了排遣心中的愁闷,他又上疏阔已久的戏院去。他觉得,对于一个想观察热
情和记录热情的音乐家,戏院是一所极有意思的学校。
这并非说他对法国戏剧比他初到巴黎的时期更有好感。他除了不喜欢那些永久
不变的、平板的、火暴的题材,老是分析爱情的那套心理学以外,还认为法国人的
戏剧语言也是虚伪的,尤其在诗剧方面。他们的散文与韵文,跟民众的活语言和民
众的特性都毫不相干。散文是一种做作的语言,上焉者象社交版记者的笔调,下焉
者象粗俗的副刊文章。 至于诗歌,恰如歌德所说的:"越是那些无话可说的人越喜
欢写诗。"
它是一种冗长的,装腔作势的散文;心中一无所感而勉强制造出来的形象,使
一切真诚的人都觉得是谎言。克利斯朵夫并不把这些诗剧看得比靡靡之音的意大利
歌剧更高。倒是演员比剧本使他感到更大的兴趣。妙的是作家们都在竭力模仿演员。
"要不是把戏子们的恶习做你剧中人物的粉本, 那末你的戏上演的时候决没成功的
希望。 "从狄德罗写了这段文字以来,情形并没如何改变。喜剧演员成为艺术的模
型。只①要一个戏子成了名,他立刻可以有他的戏院,有他的剧作家,--他们会象
殷勤的裁缝一般照他的身材定制剧本。
在这些走红的明星中间,有个叫做法朗梭阿士·乌东的,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
注意。近一二年来大家都为她入迷了。她也有她的剧本供应者,但她并不只演为她
特写的剧本。从易
①即十八世纪以来。
卜生到萨杜,邓南遮到小仲马,萧·伯纳到亨利·巴太依,在她相当混杂的戏
码内都可以找到。有时,她也在古典诗剧和莎士比亚的作品中漏脸。可是在这等场
合,她比较不自在。不论演什么,她总表现她自己,永远只表现她自己。这是她的
短处,也是她的长处。她本人没受到群众注意的时候,她的演技并不受欢迎。但一
朝引起了大众的好奇心,她无论演什么就都显得出神入化。事实是一看到地,你的
确会忘掉那些起弱的作品;经过她的生命点缀之下,那些作品都显得美了。克利斯
朵夫觉得比她所演的作品更动人的,倒是这个由一颗陌生的灵魂塑成的、女性的肉
体之谜。
她的侧影美丽,清楚;象悲剧中人物,可不象罗马女子那么轮廓鲜明。她的细
腻的,巴黎人的线条,和约翰·古雄的雕像一般,好比一个少年男子。鼻子虽短,
很有姿态。美丽的嘴巴,嘴唇很薄,有一道悲苦的皱痕。聪明的脸蛋,清瘦,年轻,
有些动人的表情,反映出内心的痛苦。下巴的模样显出她性格强硬。皮肤惨白、惯
于不动声色的脸,照旧象镜子一样反射出她的心灵。头发,眉毛,都很细腻。变化
莫测的眼睛,又是灰灰的,又是琥珀色的,闪着或青或黄的光彩,象猫眼。她表面
的神态也跟猫一样的迷迷惘惘,半睡半醒,可是睁着眼睛,窥伺着,永远提防着,
常常会突然之间发性子,流露出她隐藏的残忍。身材并没看起来那么高,身体也没
看起来那么瘦,她肩头和胳膊都很好看,一双手又长又软。衣著和头发的式样都很
大方,素雅,不象某些女演员的不修边幅或是过分的修饰,--虽然出身低微,本能
上却是一个贵族,--这一点又是象猫。她骨子里还有非常强悍的性格。
她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岁。克利斯朵夫在伽玛希那边听见人家谈到她,用粗野的
口吻表示对她佩服,仿佛谈论一个很放浪的,聪明的,大胆的女子,极有魄力,极
有野心,可是起辣,古怪,暴烈;据说她没成名以前曾经沦落风尘,得志以后便尽
量的报复。
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搭火车到默东去探望夜莺,一打开车厢的门,发见那女演
员已经先在那儿。她似乎非常骚动,痛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现使她大为不快,马上
转过背去,老望着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异,便目不转睛的钉着她,那
种天真的同情的神气简直令人发窘。她不耐烦了,把他狠狠的瞪了一眼;他只觉得
莫名片妙。在下一站上,她走下去换了一个车厢。那时他才想到是自己把她吓跑的,
因此①很不痛快。
过了几天,他在同一路线上预备搭车回巴黎,占着月台上那张独一无二的凳子。
她又出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他想站起来走开,她却说了声:"你坐下罢。"
那时没有旁人在场。他对于那天使她更换车厢的事表示歉意,他说要是早想到
自己使她发窘, 他一定会下车的。她冷冷的笑着回答:"不错,那天你一刻不停的
老瞪着我,讨厌透了。"
①欧洲各国行驶于内地或郊外的区间火车,往往都是八人一室的车厢,直接有
门上下,与其他车厢完全隔绝,并无长廊通连,故更换车厢必须下车。
"对不起,"他说。"我自己也压制不住......你那天好似很痛苦。"
"那又怎么呢?"
"我那是不由自主的。倘若看见一个人淹在河里,你不是会伸手救他吗?"
"我吗,我才不呢。我要把他的脑袋按在水里,让他早点儿完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既有点儿嘻笑怒骂,又有点儿牢骚的口吻。因为他愕然望
着,她便笑了。
火车到了。除了最后一辆,列车都已经客满。她上去了。车守催着他们。克利
斯朵夫不愿意重演上次的故事,想另找一间车厢。她可是说:"上来罢。"
他上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今天我无所谓了。"
他们谈着话。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经的跟她解释,说一个人不该对旁人抱着漠不
相关的态度;互相帮助,互相安慰,大家都可以得益......
"安慰对我不生作用......"她说。
克利斯朵夫坚持着, 她就傲慢的笑了笑,回答说:"不错,安慰人家的角色当
然对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他想了一会,才明白对方是怀疑他别有用心,不禁愤愤的站起来,打开车门,
不管火车开动,就想往下跳。她好容易把他挡住了。他怒气冲冲的关上了门,重新
坐下,那时火车刚进地道。
"你瞧,"她说,"跳下去不是要送命吗?"
"我不管。"
他不愿意再和她说话。
"人真是太蠢了, "他说。"大家互相折磨,又把自己折磨;人家想来帮助他的
时候,他倒反猜疑。可恶透了!这种人是没有人性的。"
她一边笑一边抚慰他,把戴着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亲热的和他谈着;喊出
他的名字。
"怎么,你认得我吗?"他说。
"怎么不认识? 你,你也是一个红人哪。我刚才不该对你说那种话。你是个好
人,我看得出的。算了罢,别生气了。好!咱们讲和罢!"
他们握了握手, 友好的谈着话,她说:"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错。我跟一般人接
触的经验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他们也常常欺骗我,"克利斯朵夫说。"我却老是相信他们。"
"我看出你是这样的,你大概是个天生的傻瓜。"
他笑了: "是的,甜酸苦辣我一生尝过不少了;可是对我没有什么害处。我的
胃很强,饱也没关系,饿也没关系,必要的时候也能吞下那些来攻击我的可怜虫。
我反而身体更好。"
"那是你运气,你哪,你是个男人。"
"而你,你是个女人。"
"那又算不了什么。"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个女人!"
她听着笑了。"哼!"她说,"可是人家怎么对付女人的?"
"得自卫啊。"
"那末所谓善心也维持不久的了。"
"那是因为一个人还不够慈悲。"
"或许是吧。可是吃苦也不能吃得太多,太多了一个人的心会干枯的。"
他正想对她表示同情,忽然记起了她刚才的态度......
"你又要说安慰人家的人是别有用心了......"
"不, "她说,"我不说这个话了。我觉得你心地好,非常真诚。我很感激。可
是请你什么话都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谢谢你的好意。"
他们到了巴黎,分手了,双方既没留下地址,也没说什么请去谈谈的话。
过了一二个月,她跑来敲克利斯朵夫的门。
"我来找你,想跟你谈谈。从那次见面以后,我不时在想起你。"她说着坐下了。
"只要一忽儿功夫,不会打搅你很久的。"
他开始和她谈话。她说:"请等一会,好不好?"
他们不出声了。过了一下她笑着说:“刚才我支持不住了。现在可好些了。"
他想问她。
"不,"她说,"别问我这个!"
她向四下里瞧了一眼,把各种东西看过了,估量了一下,忽然瞧见鲁意莎的照
片。
"这是你的妈妈吗?"
"是的。"
她把照片拿在手里,非常同情的瞧着。"多好的老太太!"她说。"你运气不错!
"
"可惜她已经故世了。"
"那没关系。反正你是有过这样一个母亲的。"
"那末你呢?"
她拧了拧眉头,把话扯开了。她不愿意人家问起她的事。
"跟我谈谈你的事罢。告诉我......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生活方面的事......"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不用管,你讲罢......"
他不愿意讲,可是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她的问话:因为她问得非常巧妙。而他所
叙述的正是使他悲伤的事,他的友谊的故事,跟他分离了的奥里维。她听着,带着
又同情又嘲弄的笑意......突然她问:"什么时候了?啊!天!我来了两个钟点了!
对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接着她又说:“我希望能再来......不是常常......而是有时候......这对我
有些好处。可是我不愿意使你厌烦,浪费你的时间......只要偶尔谈几分钟就行了......
"
"我可以到你那边去,"克利斯朵夫说。
"我不要你上我家去。我更喜欢在你这儿谈......"
可是她许多时候没有来。
有天晚上,他无意中知道她病得很重,已经停演了几星期,便不管她从前拦阻
的话,径自跑去看她。人家回答说她不见客;但里头知道了他的名字,又把他从楼
梯上叫回去。她躺在床上,病好些了;她害了肺炎,模样有了相当的改变,但始终
保持着那副嘲弄的神气和锐利的目光。她见到克利斯朵夫,心里真的很高兴,要他
坐在床边,用着满不在乎的游戏态度谈到自己,说她差点儿死去。他听着脸色变了。
她却取笑他。他埋怨她不早通知他。
"通知你要你来吗?那才不呢!"
"我相信你连想也没想到我。"
"那就是你的运气了, "她又俏皮又悲哀的笑着说。"我病中从来没想到你。只
是今天刚想到。得了罢,你别难过。我闹病的时候谁都不想的。我只要求人家一件
事,就是让我清静。我把鼻子朝着墙等着,愿意孤零零的死掉。"
"自个儿痛苦究竟是不好受的。"
"我惯了。 我受过多少年的磨折,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现在已经成了习惯。
而且这样倒更好。你倒了楣,谁都是无能为力的,不过在屋子里闹些声音,给你一
些不识趣的关切,虚情假意的叹息一阵......我宁可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死。"
"你倒很能够隐忍!"
"隐忍? 我简直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我只是咬紧牙关,恨那个使我痛苦
的病。"
他问是不是没有人来看她,关切她。她说戏院里的同事都是些好人,--是些糊
涂蛋,--对她很殷勤,很好,虽然是浮表的。
"倒是我,告诉你,倒是我不愿意见他们。我是一个不容易相交的人。"
"我可不怕,"他说。
她带着可怜他的神气望着他:"你!你也会说这种话吗?"
"对不起,对不起. .....天哪!我竟变成了巴黎人!......惭愧惭愧......我
敢打赌,我说的话简直想都没想过......"
他把脸蒙在被单里。她不由得大声笑了出来,在他头上轻轻的拍了一下:"啊!
这话可不是巴黎人说的了!还好!我又认出你的本来面目了。好,把头抬起来。别
哭湿了我的被单。"
"那末你原谅我了?"
"当然。甭提啦。"
她又和他谈了一会,问他做些什么,随后她累了,厌烦了,就把他打发走。
她约他下星期再来。到期正要出口,他忽然接到她的电报,教他别去:她正逢
着心情恶劣的日子。--后来,过了一天,她又通知他去了。她差不多已经痊愈,靠
窗躺着。那是初春时节,天上照着晴朗的太阳,树木抽着嫩芽。他从来没看见她这
样亲切这样温和。她说前天连一个人都不能见:便是克利斯朵夫也要跟别人一样受
她厌恶。
"那末今天呢?"
"今天, 我觉得自己年轻,新鲜,对周围一切年轻和新鲜的人--比如你,--都
有好感。"
"可是我已经不年轻不新鲜了。"
"你到死都是的。"
他们谈着他在别后所做的事,谈着她不久又要去登台的戏院;说到这儿,她告
诉他对于戏剧的意见,她厌恶它,又舍不得它。
她不愿意他再上她家里来,答应以后继续去探望他,可是怕打搅他。他把比较
不会妨害他工作的时间告诉她,约定一种暗号,教她用某种方式敲门,他随着自己
的心绪而决定开或不开......
她绝对不滥用这种约会。可是有一次她去赴一个晚会担任诗歌朗诵,忽而临时
不得劲了,半路上打电话去辞掉,转车到克利斯朵夫寓所来。她原意只想跟他招呼
一下就走的。可是那晚上她居然把一生的历史统统说了出来。
悲惨的童年:她从来不知道谁是她的父亲。母亲在法国北部某城的近郊,开着
一所声名狼藉的小客店;许多赶车的跑来喝酒,跟女店主睡觉,同时还虐待她。其
中有一个跟她结了婚,因为她有几个钱;他常常酗酒,打老婆。法朗梭阿士有一个
姊姊在小客店里当侍女,做牛做马的辛苦到极点,还被继父当她母亲的面奸占了,
结果是害肺病死的。法朗梭阿士从小挨着拳头,看尽了下流无耻的事。她皮肤苍白,
性子暴躁,沉默寡言,童年的心中火气十足,野性很厉害。她眼看母亲和姊姊饮泣
吞声,受尽了痛苦,耻辱,终于死掉。她可是意志倔强,不肯屈服;她是个反抗的
女人:受到某些羞辱的时候,神经发作品来,会把打她的人乱抓乱咬。有一回她想
自杀,结果没成功:刚开始上吊已经不愿意死了,生怕真会吊死;等到她气透不过
来的时候,便赶紧用抽搐的手指解开绳子,一心一意只想活了。既然不能借死亡来
逃避,--(克利斯朵夫听到这里不禁悲哀的笑笑,想到自己的同样的经验),--她
就发誓要出人头地,要自由,要有钱,把一切压迫她的人都打倒在脚下。有一晚她
在小房间里听见那男的在隔壁咒骂,被他殴打的母亲叫着嚷着,被他凌辱的姊姊哭
着,她便暗暗发下这个愿。她觉得自己多可怜,发了这个愿,心里才松动些。她咬
紧牙齿想道:"我要把你们一起打死。"
在这个黯淡的童年只有一线光明:
有一天,一个和她常在小沟边上玩儿的孩子,因为父亲是戏院里的门房,便带
她冒着禁令去看了一次排戏。他们在黑暗里躲在戏池的尽里头。舞台上神秘的景致,
在黑暗中愈加显得光华灿烂,那些人说的美妙而不可解的话,女演员那副王后一般
的神气,--她的确在一出浪漫派的音乐话剧中串演王后,--把她看呆了。她紧张得
浑身冰冷,心跳得很厉害......"对啦,对啦,要做个这样的人才好呢!......噢!
要是办得到的话. ....."--等到排演完了,她无论如何要看一看晚上的公演。她假
装跟着同伴一起出去,却又偷偷的溜回来躲在戏院里,伏在凳子底下,在灰尘中捱
了三小时。戏院快要开场,观众已经来了,她正想从躲的地方钻出来,不料被人当
场捉住,大受羞辱,结果是被押送回家,又挨了一顿打。那一晚要不是已经知道她
将来能够对这些恶徒报复的话,她一定会自杀的了。
她打定了主意,投到一般演员们寄宿的剧场旅馆去当侍女。她字也没识多少,
写也不大会写,一本书也没看过,也没有一本书可看。但她愿意学习,发愤用功,
在客人房中偷了书,拿来在月夜或是黎明的时候读,免得耗费灯烛。因为演员们生
活毫无规律,她这种偷窃的行为很久没有被发觉:至多是失主发一阵脾气了事。并
且她把书看过了也还给他们;--可不是完璧:因为她把喜欢的几页撕了下来。书拿
回去总是塞在床底下或是家具底下,让失主发见的时候以为从来没出过房间。她常
常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演员们念台词。随后她自个儿在走廊里轻轻的学着他们的
声调,做着手势。人家撞见了,便拿她取笑一阵,羞辱一阵。她只得气愤愤的不作
声。--这种方式的教育可以长久继续下去,要不是她有一次偷了一个演员的脚本的
话。失主大发雷霆,因为除了她,谁也没进过他的卧室,就咬定是她偷的。她拚命
抵赖;演员说要教人搜查,她便吓坏了,立刻趴在地下招认了,同时也招认了别的
窃案和撕掉的书页。他大骂了一顿,但他的心地不象外表那样凶。他追究她为什么
要干这些事,一听到她说要做一个女戏子,不由得哈哈大笑,随后又仔细问她:她
把记得烂熟的脚本背了好几页,他非常奇怪,问道:"喂,你说,要不要我教你?"
她快活极了,吻着他的手。
"啊!"她打断了话和克利斯朵夫说,"那时我心里多喜欢他啊!"
不料那家伙立刻补上一句:"可是,孩子,你知道,什么都要付代价的......"
那时她还是个处女,人家对她的袭击,她一向是拿出蛮劲来躲过的。这种野人
似的贞操,对不洁的行为,对没有爱情的性欲的厌恶,是从小就有的,是家里那些
悲惨的景象感应她的;她至今还保持这性格;--可是,唉!她受到多么惨酷的惩罚!......
命运弄人,竟然到这个地步!......
"那末你答应他了?"克利斯朵夫问。
"啊! 那时倘若能跳出他的魔掌,我连跳在火里都愿意!可是他威吓说要把我
当贼一样送去法办。我无路可走。--这样我就投进了艺术......投进了人生。"
"那该死的混蛋!"克利斯朵夫嚷着。
"是的, 我当然恨他。但从此以后,我见得多了,他还不算是顶坏的呢。至少
他对我没失信,把他所知道的--(也并不多!)--一套本领教给我。他介绍我进了
剧团。我先得侍候大家,替每个人当差,串戏也只串跑龙套。后来,有一晚,扮侍
从的女角儿病了,人家临时把我补上去。从此我就当上了这个角儿。大家认为我要
不得,滑稽可笑。那时我长得很丑。我始终是丑的,直到有一天人家忽然认为我是
超特的,理想的"女人"......嘿!那些混蛋!--我的演技被认为一点不照规矩,荒
唐胡闹。看客不赏识我。同伴们取笑我。但人家始终把我留着,因为我究竟还有点
用处,而且薪水很低。不但薪水很低,还得给人代价。每学一点东西,每次的升级,
都要用肉体去报酬。同伴,经理,戏子掮客,戏子掮客的朋友......"
她不出声了,脸色发白,咬着牙齿,睁着恶狠狠的眼睛;但你可以咂摸到她心
中流着血泪。一刹那间,她又看到了当年那些耻辱,和支持她的那股非战胜不可的
强烈的意志;每经历一次新的污辱,她的意志就锻炼得更加坚强。她很希望死;但
就在这些屈辱中间倒下去是太可怕了。要是在以前自杀倒还罢了。要不然等胜利以
后也行。可是在已经堕入泥犁而还毫无取偿的时候死掉,未免......
她半天不作声。克利斯朵夫气愤之极,在屋子里来回走着。他恨不得把磨难这
女子、污辱这女子的那些男人一起打死。然后他不胜怜悯的望着她,站在她前面,
捧着她的头,扶着她的前额,亲热的抱着,叫了声:"可怜的孩子!"
她挣扎了一下。他说:"别怕。我很喜欢你。"
于是眼泪在法朗梭阿士惨白的脸上淌下来了。他跪在旁边,吻着她美丽的细长
的手,把两颗泪珠掉在上面。
随后他重新坐下。她也定了定神,很安静的继续讲她的身世。
终于有个作家把她捧了出来。他在这个古怪的女人身上发见有魔性,有天才,
认为她是一个"戏剧的典型,代表时代的新女性"。自然,在那么许多人之后,他也
把她占有了。而她在那么许多人之后也让他占有了,不但毫无爱情,甚至还有跟爱
相反的情绪。可是他造成了她的名片,她也造成了他的名片。
"现在, "克利斯朵夫说,"人家对你可没办法了;轮到你来随心所欲的支配他
们了。"
"你以为是这样吗?"她辛酸的回答。
于是她又讲起另外一件被命运播弄的事。--她对一个自己瞧不起的坏蛋发生了
热情:他是个文人,拿她最痛苦的秘密作了写文章的材料,然后把她丢了。
"我瞧不起他,把他看做跟我脚底下的泥巴一样。可是我爱他,只要他叫一声,
我就会跑去向这个该死的家伙低头;想到这点,我气坏了。可是有什么办法?我的
心永远不爱我的理智所喜欢的对象。感情和理性,两者必有一个受委屈。我有一颗
心。我也有一个肉体。它们叫着,嚷着,都要求满足。我又没有制服它们的武器,
我没有信仰,我是自由的......哼,自由!老做着我的心和肉体的奴隶,它们要这
个要那个,往往都是我不愿意要的。它们使我屈服,我只觉得惭愧。可是怎么办呢?......
"
她停了一会, 呆呆的用钳子拨着火灰,然后又说:"我看到书上说做戏的人是
麻木不仁的。事实上,我所见到的那一批,的确是虚荣的大孩子,除了些争面子的
小问题,什么思想都没有。我不知道他们和我,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戏子。我相信决
不是我。总之我替他们付了代价。"
她打住了话头,时间已经到了夜里三点。她站起身子想走。克利斯朵夫劝她等
天亮再回去,姑且在床上躺一躺。她却宁可坐在熄灭的壁炉旁边,继续在寂静无声
的屋子里谈话。
"你明天会累的。"
"我惯了。可是你呢......明儿有事吗?"
"我是闲人。要十一点才替一个学生上课呢......并且我身子很棒。"
"那就更需要睡觉了。"
"是的, 我睡得象死人一样。无论什么痛苦都抵抗不了瞌睡。有时我恨透了。
糟掉了多少光阴!......偶尔熬上一夜,对睡眠报复报复,我倒是挺高兴的。"
他们继续轻轻的谈着,中间隔着长时间的静默。克利斯朵夫睡着了。法朗梭阿
士看着笑笑,扶着他的头不让它倒下来......她胡思乱想,靠窗坐着,望着漆黑的
园子,园子不久也亮起来了。七点左右,她轻轻唤醒了克利斯朵夫,和他道别。
在同一个月里,她又来了一回,恰好克利斯朵夫不在家,门关着。以后克利斯
朵夫把公寓的钥匙交给她,让她能随时进去。果然,好几次克利斯朵夫都出去了,
她在桌上留下一小束紫罗兰,或是在纸上写几个字,涂几笔速写,漫画,--表示她
来过了。
一天晚上,她从戏院出来,到克利斯朵夫家谈天。她发见他在工作,两人谈了
几句,就发觉彼此都没有上回那样的兴致。她想走;可是太晚了。并非克利斯朵夫
阻止她,而是她自己的意志不允许她再走。于是他们留着,都动了欲念。
他们便互相占有了。
这一夜以后,有好几个星期不见她的踪迹。他久已麻木的欲火被她在那一夜挑
了起来,竟少不了她了。她不准他到她家里;他便上戏院去,躺在最后几行的位置
上,心里又是爱,又是冲动,浑身打战。她演戏的时候所发泄的悲壮热烈的情绪,
使他跟她一样的筋疲力尽。他终于写信给她:
"朋友,你恨我吗?要是我使你不快,还得请你原谅。"
一看到这种谦卑的话,她立刻跑来扑在他怀里,说:
"大家简简单单的做个好朋友倒是更好。但既然不可能,也用不着勉强挣扎了。
咱们听起自然罢!"
他们过着共同生活,可是并不住在一起,各人保持各人的自由。法朗梭阿士不
可能和克利斯朵夫过有规律的同居生活,她的地位也不容许。只能由她到克利斯朵
夫家里来,或是白天,或是黑夜,和他消磨几个钟点,但每天都回家去过夜。
在戏院停演的暑假中,他们在巴黎郊外,靠叶弗那边租了一所屋子。虽然不免
有些凄凉忧郁的时间,他们的确过了些快乐的日子,心心相印和刻苦用功的日子。
他们有一间精美的光线很好的卧室,居高临下,一望无际,眼底尽是碧绿的田垄。
夜里,他们在床上可以从窗内望见奇奇怪怪的云彩,在阴沉黯淡的天空驰骋。他们
互相抱着,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听着蟋蟀的欢唱,听着雷雨的声音;泥土的呼吸,
--金银树,仙人草,蔓藤,割下的干草的气味,--透到屋子里来,透入他们的身体。
黑夜那么寂静。两人睡得那么甜。万籁俱寂。远处几声狗吠,几声鸡鸣。晨光透露
了。在灰暗寒冷的晓色中,远钟传来早祷的声音,使身体躺在温暖的床上打着寒噤,
彼此靠得更紧了。群鸟在爬墙的蔓藤上醒来,嘁嘁喳喳的聒噪。克利斯朵夫睁开眼
睛,屏着气,抱着一腔柔情看着身旁这个朋友的可爱的脸,看着她在爱情激动过后
的惨白的颜色......
他们的爱不是自私的情欲,而是肉体也要求参预一分的深刻的友谊。他们不相
妨碍,各做各的工作。克利斯朵夫的天才,慈悲,人格,都是法朗梭阿士非常重视
的。在某些事情上她觉得自己比他年长,因此感到一种母性的快乐。她很抱憾一点
不懂他所弹的东西:她不能领会音乐,除非在极难得的时间,才觉得有一股犷野的
情绪把她控制了,但那种情绪还不是直接从音乐来的,而是由于她当时感染的热情,
由于她和她周围的一切、风景、人物、颜色、声音,都感染到的那股热情。但她在
这个莫名其妙的神秘的语言中,同样能感觉到克利斯朵夫的才气。仿佛看着一个伟
大的演员讲着外国语做戏,她自己的性灵也被鼓动起来了。至于克利斯朵夫,他创
造一件作品的时候,往往把思想与热情都寄托在这个女子身上,看到这些思想与热
情比在自己心中更美。跟一个这样女性、这样软弱、这样善心、这样残忍、而有时
还有天才的光芒闪耀的灵魂,心心相印的结果,简直有种估计不尽的富藏。她教了
他许多关于人生和人的知识,--关于他不大认识而为她清明的目光判断得很尖刻的
女人的事。他尤其靠了她而对于戏剧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她使他深深体味到这个一
切艺术中最完美,最其实,最丰满的艺术的精神。他这才知道戏剧是创造梦境的最
奇妙的工具;她告诉他不应该为自己一人写作,象他现在这种倾向,--(那是多少
艺术家都免不了的, 他们学着贝多芬的榜样,不肯"在有灵感的时候为一张该死的
提琴写作"。 )--可是为了某一个舞台面写作,把自己的思想去适应某几个演员:
一个伟大的诗剧作家也不以为羞,不觉得这种办法会把自己变得渺小;因为他知道,
倘若幻想是美的,那末实现这幻想当然是伟大的。戏剧象壁画一样是最严格的艺术,
--是活的艺术。
法朗俊阿士所表现的这些思想,正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符合。他那时在艺术生
涯中所到达的阶段,正倾向于一种和人类沟通的集体艺术。法朗梭阿士的经验,使
他体会到群众与演员之间的神秘的合作。法朗梭阿士虽然那么现实,毫无自欺其人
的幻象,也感觉到那种互相感应的力,把演员和群众联系起来的共鸣的电波,她咂
摸到一个演员的声音便是无声无息的千万人的心声。当然,这种感觉是间歇的,极
难得的,从来不会在同一出戏同一个段落上再现。其余的时间,只有演员个人的没
有灵魂的演技,巧妙而无热情的呆板功夫。但值得重视的就是例外的情形:那时仿
佛电光一闪,一刹那间照出了深渊,照出了由一个人来表白而实际是千百万人的共
同的灵魂。
大艺术家的责任就在于把这共同灵魂具体表现出来。他的理想应当象希腊古时
代的诗人一样,先摆脱了自我,然后把那股吹遍人间的集体的热情放入心中。法朗
梭阿士尤其渴望这一点,因为她没法达到这个无我之境,老是要表现自己。--一百
五十年以来,个人抒情主义过分的发展,已经到了病态的阶段。一个人想求精神上
的伟大,必须多感觉,多控制,说话要简洁,思想要含蓄,绝对不铺张,只用一颦
一视,一言半语来表现,不象儿童那样夸大,也不象女人那样流露感情;应当为听
了半个字就能领悟的人说话,为男人说话。现代音乐唠叨不已的讲着自己,遇到无
论什么人都倾箱倒铺的说心腹话:这是没有廉耻,不登大雅的。那颇象某些病人,
津津有味的对旁人讲着自己的病状,把可厌可笑的细节描摹得淋漓尽致。法朗梭阿
士虽非音乐家,也感觉到音乐象寄生虫般侵害诗歌的情形是种颓废的征象。克利斯
朵夫先是否认,但细细想了想,觉得这说法也许有一部分是对的。根据歌德的诗谱
成的第一批德国歌谣是朴素的,准确的;不久,舒伯特就渗入他罗曼蒂克的感伤性;
舒曼又加上他小姑娘式的多愁善感;到了胡戈·沃尔夫竟变做一种特别加强的朗诵,
毫无含蓄的分析,非把灵魂赤裸裸的暴露不可了。凡是遮盖神秘的心灵的幕都被撕
掉了。
克利斯朵夫对这种艺术有点惭愧,觉得自己也感染了。他当然不愿意复古,--
(那是荒唐的,违反自然的),--可是他挑出几个把思想表现得特别含蓄,具有集
体艺术意识的大师,让自己熏陶一下:他重新浏览亨德尔的作品,--亨德尔因为厌
恶德国民族的禁欲主义的宗教,特意把圣乐写成史诗一般,替平民写作品民歌谣。
现在的困难是要找出能唤醒现代民众的情绪,象亨德尔时代的圣经那样的题材。今
日的欧罗巴没有一部共同的经典了:没有一首诗,没有一节祷祠,没有一种信仰,
可以说是属于大众的。这是今日所有的文人,艺术家,思想家的耻辱!为了大众而
写作,为了大众而思想的人一个都没有。只有贝多芬留下几页安慰心灵的福音书;
但这几页只有音乐家能够读,大多数人是永远听不到的。瓦格纳曾经想在拜罗伊特
的山岗上建立一种联合全人类的宗教艺术。但他伟大的心灵已经染上当时的颓废音
乐与颓废思想的污点:来到这神圣的高岗上的已非迦里里的渔夫,而是一批法利赛
人了。①
克利斯朵夫对于自己应当做的工作看得很清楚;但他缺少一个诗人,只能靠自
己,以音乐为限。而音乐,虽然大家认为是普遍的语言,究竟不是普遍的:应当要
拿文字来做一张弓,才能把声音射到大众的心里去。
克利斯朵夫计划写一组以日常生活为根据的交响曲。他假想一阕《家庭交响曲》,
可不是理查德·施特劳斯式的,并②不把家庭生活用一幅电影式的图画来表现,并
不用一些传统的字母,以音乐的辞藻依着作者的意志来表现各种人物。那是对位学
者的迂腐而幼稚的玩艺!......他不预备描写人物或
①按耶稣少年时代曾在迦里里传道, 劝说渔夫:"来跟从我,我要叫你们得人
如得鱼一样。 "法利赛人原为古犹太民族中的一种,后移用为伪君子的同义词。②
德国现代音乐家理查德·施特劳斯作有《家庭交响曲》。
动作,而是要说出每个人都熟悉的,都能在自己心中觅得回声的情感。第一章,
表现一对青年夫妇严肃而天真的幸福,温柔的感情,和对于前途的信心。第二章是
哭一个亡儿的挽歌。克利斯朵夫表现痛苦的时候竭力避免写实;没有什么个人的面
貌,只有一片无边的苦难,--你的,我的,一切人的苦难,也许就是谁都逃不了的
命运。因死亡而沮丧的心灵,痛苦的挣扎着,慢慢的振作品来,把它的苦难作为奉
献给神明的牺牲。 紧接第二章的乐曲, 表现心灵继续前进,--是一支意志坚强的
《赋格曲》,遒劲的线条与固执的节奏终于把整个的人感染了,把他在斗争与血泪
中拖着向前,唱着威武的进行曲,抱着百折不回的信仰。最后一章是描写人生的暮
景:第一章开始时的那些主题重新出现,--依然有着动人的信心和温柔的情绪,--
可是更成熟了;它们受过了磨练,在痛苦的阴影中浮现出来,戴着光明的冠冕,向
天空唱着颂歌,对无穷的生命表示虔敬与热爱。
克利斯朵夫也在古书中寻找简单的,有人情味的题目,能够诉之于大众的心灵
的。他选择了两个:约瑟与尼奥贝。但克利斯朵夫在这儿遇到了把诗与音乐结合起
来的难题。和法朗梭阿士的谈话使他又想起从前和高丽纳商量过的计划,①一种介
乎吟咏歌剧与话剧之间的乐剧,--以自由的语言与自由的音乐结合起来的艺术,--
那是今日没有一个艺术家想到的,也是被浸淫于瓦格纳传统的,墨守旧法的批评家
非笑的艺术。但这的确是崭新的事业,因为要点并不在追随贝
①参阅卷四:《反抗》。--原注
多芬,韦伯,舒曼,比才之后,虽然他们在音乐话剧方面都很有造就;也并不
在把某种朗诵配合某种音乐,竭力用颤音为粗俗的群众制造粗俗的效果;而是在于
创造一种新的体裁,使歌唱的声音和近于这些声音的乐器结合起来,把音乐的幻想
与嗟叹的回声羼和在优美和谐的诗句中间。这样的形式只能适用于某些有限的题材,
适用于心灵的某些特殊的时间,适用于亲切的默省的境界:唯有这样才能给人一种
诗的韵味。没有一种艺术比这个更含蓄更贵族化了。所以在艺术家们自命不凡而实
际全是鄙俗的暴发户时代,这种艺术很少发展的机会。
或许克利斯朵夫也不比别人更适合于这种艺术;他的长处,他的平民式的力,
就是极大的障碍。他只能想象到这种艺术,同时靠了法朗梭阿士的助力,作出一些
略具雏型的样谱。
他用这种方法把《圣经》上的文字谱成音乐,差不多是逐字谱译,--例如约瑟
和他的兄弟们重新相聚的那个不朽的故事,约瑟试过了多少方法以后,才那么感动
的,那么轻轻的,说出几句使老年的托尔斯泰为之下泪的话:
"我忍不住了. .....告诉你们,我是约瑟;父亲还活着吗?我是你们的兄弟,
你们失掉了的兄弟......我是约瑟......"①
这个美妙而自由的结合没法持久。他们在一起固然有些生活极丰满的时间,但
性格相差太远了。双方性子都很暴躁,
①《旧约》载:约瑟为雅各之子,希伯莱的族长;幼年为兄弟卖往埃及,卒为
埃及行政长官,终回希伯莱与父亲兄弟团聚。
时常会发生冲突,可不是为了琐碎无聊的事:因为克利斯朵夫素来敬重法朗梭
阿士。而可能很残酷的法朗梭阿士,对于一片好心待她的人也报以一片好心,无论
如何不愿意伤害他。并且他们生性都很快活。她常常嘲笑自己,但照旧很痛苦:因
为从前的热情始终占据着她的心灵,她还想着她所爱的那个坏蛋;这种割舍不掉的
情形使她感到羞辱,更受不了被克利斯朵夫猜疑到这桩心事。
克利斯朵夫看见她默不作声,浑身紧张,成天在郁闷中发呆,便奇怪她为什么
不快乐。现在她不是已经达到目的,成为众人景仰的大艺术家了吗?......
"是的, "她说,"可怜我不象那般女戏子,没有那种老板娘式的心思,把做戏
看成做买卖。这等人一朝爬到相当的地位,嫁了个有钱的布尔乔亚,并且登峰造极,
拿到一颗勋章的时候,当然心满意足了。我,我所要的可不止这些。只要一个人不
是傻瓜,成名比不成名显得更空虚。这一点你是应该知道的!"
"我知道, "克利斯朵夫说。"啊!天!我小时候理想的光荣绝对不是这样的。
那时我对它多么热望!它在我眼里显得多光明!我远远的膜拜它,把它当作神圣的
东西;哪知道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可是没关系!你出了名也有一种奇妙
的后果,就是能给人好处。"
"什么好处?胜利固然胜利了。可是有什么用?一切还是照旧。戏院,音乐会,
还不是跟从前一样?不过是一个新的潮流代替了旧的潮流。他们不了解你,或者是
走马看花的瞅你一下;而他们已经心不在焉,想旁的事了......便是你自己,你是
不是了解别个艺术家?至少你没有被别个艺术家了解。你最爱的人也和你离得多远!
你忘了你和托尔斯泰那回事吗?…..."
克利斯朵夫曾经写信给托尔斯泰;他对他的著作十分佩服,想把他一个通俗的
短篇谱成音乐,请求他的许可,同时把自己的歌集寄给他。托尔斯泰没有答覆,正
如舒伯特与柏辽兹把杰作寄给歌德的结果一样。他教人把克利斯朵夫的音乐奏了一
遍,完全不懂,非常气恼。他认为贝多芬是颓废的,莎士比亚是江湖派。反之,他
倒醉心于虚伪矫饰的小作家,认为《一个侍女的忏悔录》极有基督教精神。
"大人物是用不到我们的,"克利斯朵夫说。"我们应该想到别人。"
"别人? 谁?布尔乔亚的群众,那些行尸走肉似的影子吗?为这些人写作,表
演吗?为他们而虚度一生,那才惨呢!"
"对!我对他们的看法也和你一样,可并不丧气。他们不见得坏到哪里去!"
"你真是个乐天的德国人!"
"他们也是象我一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了解我呢?. .....而他们不了解我的时
候,难道我就为之发愁吗?在这些成千累万的人中间,总有一二个赞成我的......
这就得啦,只要一扇天窗就能呼吸到外边的空气......你得想到那些天真的看客,
那些少年,那些淳朴的老人,为你悲壮的美把他们从平庸的日子里超度出来的人。
你得回想一下你自己小时候的情形!把人家从前给你的好处和快乐转给别人,--哪
怕只给一个人也是好的。"
"你以为真的有人会领情吗?我简直不敢相信. .....那些爱我们的人,其中最
优秀的分子是怎样爱我们的?怎样看我们的?连会不会看都成问题。他们用着使我
们屈辱的方式赞美我们;他们看到无论哪个江湖派的戏子,还不是感到同样的兴趣!
他们把我们归在我们瞧不起的傻子队里。凡是走红的人,在他们眼里都是平等的。"
"可是,的确是最伟大的才能传到后世,成为最伟大的人。"
"那只是距离的作用。 你离得越远,山显得越高。山的高度固然是看清楚了,
可是你和它离得更远了......而且谁能说这些的确是最伟大的呢?凡是默默无闻的
古人,你认得吗?"
"管他! "克利斯朵夫说。"即使连一个人也感觉不到我是怎么样的人,我可还
是我。我有我的音乐,我爱它,我相信它;它比一切都更真。"
"在你的艺术里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为所欲为。可是我,又怎么办呢?我不得
不扮演人家要我扮演的东西,一演再演,演到你心头作恶。美国有些演员把《里奇》
或《罗伯特·玛凯尔》上演到一万次,一辈子倒有二十五年搬弄着一个无聊①的角
色。我们在法国虽还没到这个做牛马的地步,可是也走上这条路了。可怜的戏剧!
群众所能容忍的天才只是极小量的,修正剪裁过的,洒着时行的香水的......一个
'时髦的天
①《里奇》为一喜歌剧,故事见华盛顿·欧文短篇名著《里奇大梦》。《罗伯
特·玛凯尔》为十九世纪风行一时的喜剧,剧中人罗伯特·玛凯尔为荒淫无耻的小
人典型。
才'!不教你作呕吗?. .....浪费的精力不知有多少!你瞧人家怎么对付摩南
的?他一辈子有什么东西可演?只有两三个人物是值得久存的:一个奥狄普,一个
卜里安克德。其余尽是无聊的东西!可是你想想罢,他可能创造出多伟大多了不起
的角色!......在法国以外,情形也不见得更好。人家把杜斯①怎样安排的?她的
生命是为了什么消耗的?为了多少无聊的角儿!"
"你真正的任务,是强迫社会接受强有力的艺术品。"
"白费心血, 而且不值得。只要这些强有力的作品一上舞台,就会失去诗意,
变成谎言。群众的气息把它摧残了。窒息臭秽的城里的群众,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
野外,什么叫做大自然,什么叫做健全的诗意;它需要一种象我们的脸一样褪色的
诗。--啊!而且......而且......即使会成功的话,也不能充实生命,不能充实我
的生命......"
"你还想着他。"
"想谁?"
"那个坏蛋喽。"
"是的。"
"如果你跟那家伙在一起, 如果他爱你,你也得承认你决不会快乐,你还是会
自寻烦恼的。"
"不错. .....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过去的生活需要我奋斗的地方太多
了,我受的磨折太厉害了,再也恢复不了平静的心境,我心里老是烦恼,骚动......
"
①杜斯(1859-1924)为意大利有名的女演员。
"那是你没受过磨折以前早有的。"
"也许是吧......不错,我小时候就有烦恼。"
"那末你究竟要些什么呢?"
"我怎么说得清?我要的不是我的力量所能做到的。"
"我知道这种境界,"克利斯朵夫说。"我少年时代也是这样的。"
"可是你已经成人了。我却永远是少年,根本是个不完全的人。"
"没有一个人是完全的。所谓幸福,是在于认清一个人的限度而安于这个限度。
"
"那对我是不可能了。 我已经越出界限。生活逼着我,糟蹋我,把我变成残废
了。可是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成为一个正常的,又健康又美丽的女子,不至于象那些
糊里糊涂的人一样。"
"你还是能够啊。我看你现在多好!"
"告诉我,你把我看做怎么样的人?"
他假定她是在自然与和谐的情形之下发展起来的,非常快乐,爱着人家,也受
到人家的爱。她听着心里很舒服,可是过后又说:"现在不可能了。"
"那末你应当象老亨德尔双目失明的时候那样对自己说,
他又在琴上弹给她听。她把他拥抱了,拥抱她亲爱的疯癫的乐天主义者。他给
她安慰;她可给他苦恼,至少是怕要使他苦恼。她常常象发病一样的受到绝望的侵
袭,又没法瞒着他;爱情使她变得软弱了。夜里,两人躺在床上,她悄悄的熬着痛
苦的时候,他猜到了,要求这个似近而实远的朋友把压着她的重担分一些给他;于
是她忍不住了,扑在他怀里,一边哭着一边说出心里的话;克利斯朵夫整夜的安慰
她,很有耐性,一点都不生气。可是日子一久,这种无穷尽的烦恼势必要打击他。
法朗梭阿士唯恐他传染到自己的骚乱。她太爱他了,决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受苦。有
人请她到美国去登台;她答应了,借此强迫自己动身。她和他分手,使他心里非常
屈辱。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感觉。可叹两个人竟不能使彼此幸福!
"可怜的朋友, "她又悲哀又温柔的笑着说。"咱们真不高明!将来我们永远没
有这样美妙的机会,永远找不到这样的友谊的了。可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咱们
太蠢了!......"
他们互相望着,垂头丧气,难过到极点,为了免得哭而笑着,拥抱着,分别了,
眼中含着泪。他们从来没象分别的时候那么相爱。
她动身以后,他又回到他的老伙伴--艺术中去......噢!群星密布,天上是一
片和气!......
隔不多时,克利斯朵夫接到雅葛丽纳的一封信。她写信给他,这还不过是第三
次;信中的语气和她以往的大不相同。她表示因为不再见到他而非常遗憾,很亲热
的要他去,倘若他不愿意使两位爱他的朋友伤心的话。克利斯朵夫快活极了,但并
不奇怪。他早就料到,雅葛丽纳对待他的不公平的态度不会永远继续下去的。他喜
欢念着老祖父的一句取笑的话:
“女人早晚必有些心地善良的时间,只要你耐性等待。"
因此他就回到奥里维那边去,他们见到他表示非常快慰。雅葛丽纳特别殷勤,
把她素来刻薄的口吻也藏起去了,绝口不说足以伤害克利斯朵夫的话,她关切他的
工作,很有见识的谈到一些严肃的问题。克利斯朵夫以为她改变了。其实她的改变
仅仅是为讨他喜欢。雅葛丽纳听人提起克利斯朵失和时髦女戏子的恋爱,--那是已
经传遍巴黎的新闻,--不禁对克利斯朵夫有了好奇心,另眼相看了。她这一回久别
重逢之下,觉得他果然比从前可爱得多,连他的缺点也不无魅力。她发现克利斯朵
夫有天才,应当教他爱上自己才好。
青年夫妇的生活情况并没好转,甚至更坏。雅葛丽纳烦闷得要死......女人是
多么孤独啊!除了孩子以外,什么都牵不住她;而孩子也不足以永远牵住她:因为
倘若她不但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十足地道的女性,有着丰富的灵魂而对生活苛求的
话,她就天生的需要做许多事情,而那是没有人家帮忙,不能单独完成的!......
男人可没有这样孤独,哪怕在最孤独的时候也不到女人那个地步。他心里的自言自
语就足够点缀他的沙漠;而倘若他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孤独的话,他就更加能适应,
因为他更不注意孤独,而老是自言自语了。他想不到自己若无起事的在沙漠中自个
儿说话,使身边的女人觉得她的静默更惨酷,她的沙漠更可怕,因为对于她,一切
的语言都已经死了,爱情也不能使它再生了。他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不象女人一样
把整个生活孤注一掷的放在爱情上面,他还关切着旁的事......但谁去关切女人们
的生活和无穷的欲望呢?这些亿兆的生灵,怀着一股热烈的力量,自从有人类起,
四千年来老是毫无结果的燃烧着,把自己奉献给两个偶像:爱情与母性,--而母性
这个崇高的起局,对千千万万的女人还靳而不与,对另一部分的女子不过是充实了
她们几年的生命......
雅葛丽纳在失望中煎熬。她有时感到的恐怖,好比有把刀直刺她的心窝。她想:
"我为什么活着呢?我为什么要生在世界上呢?"
这样她就悲痛到极点。
"天哪!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常常在夜里跟她缠绕不休。她梦见自己说着:“今年是一八八九年。"
"不,"有人回答她,"是一九○九年。"
她想到实际的年龄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二十岁,非常难过。
"生命快完了, 我还没有生活过!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我把自己的生命怎
么搞的?"
她梦见自己变了四个小姑娘,住在同一间房里,分床睡着。四个都是同样的身
材,同样的脸,一个八岁,一个十五岁,一个二十岁,一个三十岁。三个都染了时
疫死了。第四个在镜子里照着,突然害怕起来;她看到自己的鼻子瘦下去了,脸拉
长了......她也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把自己的生命怎么搞的?......"
她流着泪醒来;噩梦并不因白天的来到而消失,白天就是噩梦。她把她的生命
怎么搞的?谁把它糟蹋了的?......她开始恨奥里维了,拿他当做无邪的共谋犯--
(无邪也不相干,反正是害了人!)--当做压迫她的盲目的规律的共谋犯。事后她
后悔,因为她心是好的;但她太痛苦了;而那个压迫她生命的人物虽则也在痛苦,
她仍禁不住要使他更痛苦,作为报复。过后她更难过,厌恶自己;她觉得如果没法
救出自己,那她还要增加人家的痛苦。而这救出自己的方法,她就在周围摸索寻找,
好比一个淹在水里的人,不管什么都要抓住;她试着去关切一些事情,一件作品,
一个人物,好让她拿来变做自己的事,自己的作品,自己的人物。她勉强再去做些
文化工作,学外国语,写一评论文,一个短篇,从事于绘画,作曲......可是没用:
她第一天就灰心了。 觉得太难了。而且"书啊,艺术品啊,算什么呢?我还不知道
是否爱它们,不知道它们究竟存在不存在. ....."--有些日子,她非常兴奋的和奥
里维有说有笑,似乎对他所说的很热心,她想法教自己麻醉......只是徒然:突然
之间兴致没有了,心凉了,她只得躲起来,没有眼泪,没有喘息,只是垂头丧气。
--她侵蚀奥里维的工作已经有几分成功。他变得怀疑,倾向于浮华了。但她并不满
意,觉得他和自己一样软弱。两人几乎每天晚上都出门;她在巴黎各处交际场中厮
混。谁也没想到,她那含讥带讽而精神老是紧张的笑容下面,藏着悲痛欲绝的苦闷。
她找一个能够爱她,支持她,不让她掉入深渊的人......可是找不到。她无可奈何
的呼吁,毫无回响。只有一平静默。
她绝对不爱克利斯朵夫;她受不了他粗鲁的举止,令人难堪的爽直,尤其是他
的淡漠无情。她绝对不爱他;但她感到他至少是强者,--是死亡上面的一块岩石。
她想依附这块岩石,依附这个身在水中而头在水外的人,要不然就把他拖下水去......
而且,单使丈夫跟他的朋友分离还嫌不够,她得把那些朋友从他手里抢过来。
最老实的女子有时也有一种本能逼她们尽量的,甚至于过分的施展她们的威力。这
样滥用威力的结果,她们的弱点才显出力量。倘若是一个自私的,傲慢的女人,那
末她会觉得窃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谊有种不可告人的乐趣。事情挺容易:只要丢几个
眼风就够了。不管那男的老实不老实,他难得不上钩的;朋友尽管知己,尽管能够
避免行动,但思想上总是已经欺骗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发觉的话,双方的交谊
就完了:彼此都用另一副眼光相看了。--玩这种危险手段的女子,往往至此为止,
不再有进一步的行动:她把两个友谊破裂的男人一起抓在手里,任意摆布。
克利斯朵夫注意到雅葛丽纳的亲热,毫不惊奇。他一朝对一个人抱着好感的时
候,自有一种天真的倾向,认为人家一定也会毫无作用的爱他。所以看着雅葛丽纳
那么殷勤,他也表示一样的殷勤,觉得她非常可爱,跟她玩得很痛快。结果他对她
观感太好了,差不多要认为奥里维的不能幸福是由于奥里维自己的笨拙。
他陪着他们坐汽车去作几天短期旅行。朗依哀家在普高涅乡下有一所老屋子,
仅仅为了它是老家的纪念物而保存着,平时不大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在那儿作客。
屋子孤零零的位于葡萄园与森林中间;内部已经破旧,窗子也关不严;到处有股霉
烂的,阴凉的,被太阳晒热的树脂味。和雅葛丽纳一起过了几天之后,克利斯朵夫
渐渐的感到一种甜蜜的情绪,可是精神并不骚动;他看着她,听着她,拂触到那美
丽的身体,呼吸到她的气息,颇有一种无邪的,可是也带点儿肉感的快乐。奥里维
稍微担着心,一声不出。他毫无猜疑的意思,但心里模模糊糊的觉得不安,而又不
敢承认。他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揪心,便故意让他们常常单独在一块。雅葛丽纳看
到他的心事,觉得很感动,想和他说:"喂,朋友,别难过罢。我爱的还是你啊。"
可是她并不说:他们三个人听让自己去冒险:克利斯朵夫是一无猜疑,雅葛丽
纳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欲望,也就存着弄到哪儿算哪儿的心;唯独奥里维一个人有
着先见之明,有着预感,但为了自尊心和爱情,不愿意去想。然而意志缄默的时候,
本能就要说话了;心不在这儿的时候,肉体就要自由行动了。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大家觉得夜景美极了,--没有月亮,满天星斗,--都想
到园中去溜溜。奥里维和克利斯朵夫已经走出屋子。雅葛丽纳上楼去拿一条围巾,
好久不下来。最讨厌女人行动迟缓的克利斯朵夫,进屋去找她。--(近来他不知不
觉当了丈夫的角色)。--他听见她在那边来了。但他进去的那间屋子,百叶窗统统
关了,什么都瞧不见。"喂!来罢,老是收拾不完的太太,"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的
嚷着。"你把镜子照个不停,不怕把镜子照坏吗?"
她不回答,停住了脚步。克利斯朵夫觉得她已经在屋子里,可是站着不动。
"你在哪儿啊?"他问。
她还是不作声。克利斯朵夫也不说话了,只在暗中摸索;突然他感到一阵骚动,
心儿乱跳,也停了下来,听见雅葛丽纳的呼吸就在身边。他又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知道她就在近旁,但他不愿意再向前。静默了几秒钟。突然之间,两只手抓住了
他的手,把他拉着,一张嘴贴在了他的嘴上。他把她紧紧搂着。大家没有一句话,
一动也不动。--然后嘴巴离开了,彼此挣脱了。雅葛丽纳走出屋子。克利斯朵夫气
吁吁的跟着她,两腿索索的发抖。他靠着墙站了一会,让全身奔腾的血平静下去。
终于他追上了他们。雅葛丽纳若无其事的和奥里维说着话。他们走在前面,和他相
隔几步。克利斯朵夫垂头丧气的跟着。奥里维停下来等他。克利斯朵夫也跟着停下。
奥里维亲热的叫他。克利斯朵夫只是不答。奥里维知道朋友的脾气和那种死不开口
的脾性,也就不坚持而继续和雅葛丽纳望前走了。克利斯朵夫木头人似的随在后面,
隔着十来步,象条狗一样。他们停下,他也停下。他们走,他也走。大家在园中绕
了一转,进去了。克利斯朵夫上楼去关在自己房里:不点灯,不睡觉,不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