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景象和声响把步行者吸引到一起
韦狄八点钟看到尤苔莎在小山上打的信号,就立刻着手准备帮她逃跑。他有些
心绪不宁,因此他告诉托玛沁要出一趟门的态度本身足以使她生疑。她上床睡觉后,
韦狄收拾了几件他要用的东西,然后上楼去开钱箱。他知道尤苔莎没有钱哪里也去
不成。他猜想尤苔莎这次出走是秘密行事,行囊不会充足,因此决定尽他可能给她
些钱。他取出数目相当可观的钞票。这笔钱是以即将归他所有的财产作抵押的贷款,
用来支付搬家所需的费用。
他接着来到马厩和车库,亲自检查了马匹、马车和马具,确保它们适于进行长
途行驶后才放心。他花了快半个钟头来检查。回到屋子里,韦狄以为托玛沁在床上,
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在别的地方。他关照了马夫不要不睡觉等他,使得小伙子以为他
可能是在凌晨三四点钟动身;这个时间虽然不同寻常,但还没有他们实际商定的午
夜十二点那样奇怪。韦狄考虑过把全部实情告诉他妻子,但是害怕在她身上会产生
的作用,便决定等返回后,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说出来;那时一切已经过去,而且,
不管有多么蹊跷,事实本身证明他们并没有一起策划私奔。
最后,一切安静下来,他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是等待。他无法摆脱掉自从他和
尤苔莎最后一次见面后的压抑情绪。在他的情境中有的地方是不能用金钱补救的。
他曾经使自己相信,以诚实态度对待温柔的妻子,以侠义之心对待另一个女人,这
不仅是可能的,并且很容易;他决心以道德准则规范自己的行为,无视在向尤苔莎
提供帮助时对她表示出来的感情;但是,即便他这样努力,她对他产生的魅力增强
了。今天晚上,虽然他打算不折不扣地听从尤苔莎的吩咐,把她安置在她想去的地
方,她说要他走他就离开,可是一想到跟她见面的愉悦,他的心就跳得快了起来。
对于他的希望和行为准则之间的矛盾,他没有让自己去长时间多想。十二点缺
二十分时,他又轻轻地来到马厩,给马套上马具,把车灯点上;他牵着马头,领着
马把带篷的马车拉出院子,来到酒店下方四五十步以外靠大路边上的一个地点。
韦狄在这儿等候,这地方筑有一道高高的土堤,为他稍稍挡住了些暴风雨。沿
着大路表面灯光照亮的地方,松动了的砂砾和小石块在风中疾行碰撞。那风将它们
吹成一堆堆的,然后便钻到荒原,隆隆地掠过灌木丛,进入黑暗之中。只有一个声
音在这风雨的喧闹声之上,那就是几码以外十间水坝的轰鸣声。在那儿,大路与形
成这边荒原界线的河靠得很近。
他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一直到后来,他开始想像半夜的钟一定是敲过了。他
心头升起强烈的怀疑:尤苔莎在这种天气还会不会冒险下山;不过,他了解她的性
格,觉得她会的。“可怜的人儿;她的运气总是这么坏,”他喃喃低语。
等到最后,他转到车灯旁去看他的手表。他吃了一惊,差不多已经是午夜过一
刻了。他这时候想,要是他赶车兜了那条远路上迷雾岗去就好了。之所以没有采用
这个计划,是因为跟空旷山坡上步行下山的小径相比,那条路实在是太长,并且马
儿也要多费不少力气。
这时,一个脚步声向近处走来,但是因为马车灯照着别的方向,看不见来的是
什么人。脚步停顿了一下,又走了起来。
“尤苔莎?”韦狄说。
那人走上前来,灯光照过去,只见全身湿淋淋地闪烁发亮,韦狄认出是克林;
但因为韦狄站在车灯后面,克林没能立刻就认出他来。
他停下来,仿佛不敢肯定这辆等人的马车跟他妻子逃跑是否有联系。一看见约
布赖特,韦狄清醒的感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看见他的死对头了,他要不惜一
切代价阻止他接近尤苔莎。因此,韦狄没说话,希望克林不来特别查问就走过去了。
他们两人正犹豫的时候,听到风雨中传来一个沉闷的响声。那声音的来源明白
无误——那是一个人的身体落到了附近的那条河里,显然是靠着水坝那儿。
两人都吃了一惊。“我的上帝,会是她吗?”克林说。
“为什么会是她?”韦狄说,惊讶中忘了他一直还是隐蔽在那儿的。
“啊——是你,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家伙!”约布赖特喊道。“为什么会是她?
因为她要是能做到的话,上个星期就自杀了。她本应该让人看着的。拿上一盏灯,
跟我来。”
约布赖特一把抓住身边的那个人,向前急赶;韦狄没有也没来得及挣脱,立刻
跟了上去,沿着大路往水坝奔,他离克林稍后一点。
沙德河水坝脚下是一个圆圆的大水池,直径五十英尺。水从十个巨大的闸门注
人,闸门是用常见的方式升降,即绞盘和齿轮。水池壁是用石头砌的,为的是防止
水把岸冲毁。但是冬天水的力量有时很大,能破坏护岸堵,冲出个洞来。克林来到
闸上,水流得很快,把水闸框架的基础都震得摇动起来。底下水池里除了水浪激起
的白沫,什么也看不见。他踏上横跨在激流上的木板桥,为了不让风把他吹下去,
就用手紧抓着栏杆,走到了河对岸。他在岸墙上俯身探望,把灯放下去照,只能见
到回流的浪卷形成的漩涡。
与此同时,韦狄来到了那边河岸。约布赖特的灯打出的亮光,掠过水地。那位
曾经当过工程师的人在斑驳跳动的亮光中,看到从闸门里奔涌而下的滚滚急流。在
这面破裂起皱的镜子上,一股逆流缓缓地托起一个黑乎乎的身体,
“啊,我亲爱的!”韦狄痛苦地喊道;然后,失去了镇静,连大衣也没脱,就
跳进了激流翻滚的水池。
约布赖特这时也看到了漂浮的身体,虽然不是很清楚。他见韦狄跳下水去,以
为还有命可救,他也准备跟着跳。他想到一个更为明智的办法,把灯靠在一根柱子
上,让它直立在那儿,然后跑到水池下方,那儿没有护岸墙。他跳入水中,勇敢地
往上方深水区趟水。到了水深处,他的双脚就离了地。他在水里游起来,被激流带
到了水池的中心,他看见韦狄正在那儿挣扎。
这些仓促行动在这儿进行时,维恩和托玛沁正在荒原低地的那一角朝亮光方向
走去。他们离河不是很近,没能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但是他们能看到灯从车上取
了下来,并且望着它往草地移动。他们一走到马车旁边,维思就猜想到出了新的岔
子了。维恩走路比托玛沁快,一个人先到了坝上。
克林靠在柱子上的灯依然亮着,灯光照到河上,红土贩子发现一样东西一动不
动漂浮在水面上。因为带着婴孩妨碍行动,他又跑回去迎候托玛沁。
“韦狄太太,请把孩子抱过去,”他匆匆说道。“你抱着她跑回家去,把马夫
喊起来,让他把住在附近的人都叫到我这儿来,能找多少就找多少。有人落到水池
里了。”
托玛沁接过孩于就跑。她来到带篷的车子跟前,那马虽然才从马厩出来,却是
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仿佛意识到了不幸。她头一回看出那马是谁的。她几乎晕了过
去。要不是为了保护小女孩不受伤害,使她获得一种惊人的自制,她是一步也无法
再往前挪了。在这种悬念的痛苦当中,她走进房子,把婴孩放到一个安全地方,唤
醒马夫和女仆,然后出门跑到最近的农舍报警。
迪格利回到了水池边,注意到水闸上部那些小闸门已被人拿了下来。他在草地
上找到一块,把它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一手提着灯笼,像克林刚才那样,
趟水进了水池。他一接近深水区,就把闸门板扔到身下;他让闸门板这样托着,就
能在水里想浮多久就浮多久,同时,他腾出另一只手,把灯笼高高举着。他用双脚
蹬水,在水池里转来转去,每一次都是让逆水托高,又在水流中间落下。
起先他什么也看不见。接着,在闪烁发亮的漩涡和水沫团中,他看出有一顶女
帽在漂浮。他现在是在左岸墙下面搜寻,突然几乎紧靠着他身边有一样东西冒出了
水面。但那个东西不像他所期望的那样是个女人,而是一个男人。红土贩子用牙齿
咬住灯笼圈,一把抓住漂浮的人的衣领,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闸门板,奋力游进最大
的水流。这样,失去知觉的人、闸门板和他自己都顺流而下。维恩一发觉他的脚拖
着碰到下面浅水里的石子时,就稳稳地站住了,然后趟水往岸边走去。他走到水齐
腰深的地方,就把闸门板扔了,用力拖那个人。他拖的时候很费劲,发现原因是这
个不幸的人的一条腿让另外一个人紧紧抱住了。那个人一直是完全沉在水面以下。
这时,他听到有脚步声朝他过来,心里怦然一跳。有两个人出现在岸上,他们
是托玛沁叫来的。他们跑到维恩身边,帮着他把那两个看上去已淹死的人举出水面,
把他们分开,平放在草地上。维恩用灯笼来照他们的脸。那个浮在水面上的是约布
赖特;那个完全浸在水里的是韦狄。
“我们得再到那个洞去搜寻一下。”维恩说。“一个女人在里边什么地方。拿
根杆子来。”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走到木桥,拆下一根扶栏。红土贩子随后就跟其他两人一起
像刚才那样从下方走进水池,合力往前搜索,一直来到向中心深底倾斜的地方。维
恩认为沉到水里不起的人会被冲到这儿的想法没错,因为他们探了一半的路,插下
去的杆子就被一样东西挡住了。
“把它朝前拉,”维恩说道。他们用杆子把那东西往身边捞,一直捞到靠近脚
边。
维恩消失在水里,接着又冒了出来,怀里抱着一堆湿衣服,衣服里边裹着一个
女人的冰冷尸体。这是绝望而不幸的尤苔莎所留下的一切。
他们到达岸边时,托玛沁站在那儿,极其悲痛地俯身看着那两个躺在地上已失
去知觉的人。他们把马和车拉到了大路最靠近处,几分钟工夫,那三个人就抬上了
车。维恩牵着马,扶着托玛沁,另外两个人在后面跟着,一直往前,走到酒店。
被托玛沁从睡梦里唤醒的女仆已匆匆地穿好衣服,生了一个火,还有一个用人
则在房子后头打呼噜。他们把没有知觉的尤苔莎、克林和韦狄抬进去,放到地毯上,
脚对着火,然后马上采取能够想到的各种急救方法,同时又派马夫去请医生。但是
两个不幸的人已不存有一丝的气息了。托玛沁暂时摆脱了悲痛的惊愕,发了疯似的
抢救,用一瓶鹿角精先去熏那两个人不见效果后又去熏克林。他叹息一声。
“克林还活着!”她大声喊道。
他很快就清晰地呼吸起来,她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同样方法要让她丈夫苏醒过来;
但是韦狄没有任何表示。有足够理由认为,那刺激性香气对他和尤苔莎两人永远不
起作用了。他们的努力没有停下来,一直到医生赶来,然后把三个没有知觉的人一
个一个抬到楼上,放到暖和的床上。
维恩一会儿就感到已解脱了需要他进一步照顾的任务,便走到门口。对于降落
到这个他极为关注的家庭的奇怪灾难,他还不能认识得很清。这一事件突如其来,
难以承受,肯定要把托玛沁压垮。那意志坚定、明白事理的约布赖特太太已不在人
世,不能帮这位温柔的女孩子挺过这个磨难。不管一个不动感情的旁观者对托玛沁
失去这样一个丈夫会有什么看法,毫无疑问,她受了这个打击,目前是给弄得精神
错乱,惊恐万状。至于他自己,因为没有安慰她的权利,他觉得在这房子里只是一
一个陌生人,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
他穿过荒原,回到他的篷车。炉火还没有熄灭,一切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维
恩现在想到他的衣服,已经叫水湿得像铅一样沉重。他把泪衣服换下来,展开晾在
炉火前面,然后躺下来睡觉。但是想到他刚才离开的那所房子里的那种混乱场面,
他兴奋得无法在车上休息了。他责备自己不应该走开,于是换了一套衣服穿上,锁
上门,又匆匆地往酒店赶去。他走进厨房时,雨下得依然很大。壁炉里的火烧得很
旺,火光四射。两个女人在忙着,其中一位是奥莉·道登。
“喂,现在怎么样?”维恩悄声说。
“约布赖特先生好多了;但是约布赖特太太和韦狄先生死了,全身冰凉。医生
说,他们从水中被救上来之前就差不多死了。”
“啊——我把他们拖上岸时心里曾这么想。韦狄太太呢?”
“她还算不错。医生叫她用毯子裹起来,因为她全身湿得差不多就跟落到河里
一样,可怜的孩子。红土贩于,你身上似乎也不很干哪。”
“噢,不太湿。我已经换过衣服了。这只不过是我刚从雨里过来,有一点儿潮
罢了。”
“站到火旁边去。太太吩咐过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好了。刚才听说你走了,她
很难过。”
维恩走近壁炉,出神地望着火焰。他绑腿上冒出来的热气,随着烟雾,升到了
烟囱,而他的心里在想着楼上的那些人。两具尸体,一个差点没能从死神的口中逃
脱,另外一个生病,成了寡妇。上一回他在这壁炉旁停留时是正在进行摸彩,那时
韦狄活着,好好的;托玛沁在隔壁房间很活跃,笑意盈盈;约布赖特和尤苔莎刚刚
结成夫妻,约布赖特太太住在布卢姆斯恩德。那时的情况看上去至少二十年一切良
好。然而,在这个圈子里,只有他一个人的情况没有发生重大变化。
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有一个脚步声从楼上下来。那是保姆,手里拿了一团湿
的纸。由于全神贯注地办她的事,她差不多没看见维恩。她从壁橱里拿出几段麻线,
绷紧在壁炉上,把薪架往前拉了拉,把线头系在上面。然后,她把那团湿纸展开,
开始一张一张用针别在麻线上,就像衣服晾在绳子上一样。
“这是什么?”维恩说。
“我家可怜的主人的钞票,”她答道。“他们给他脱衣服时在他口袋里找到的。”
“那他本来打算暂时不回来了?”维恩说。
“这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了,”她说。
维恩极不情愿离开,因为世界上能引起他关注的一切就在这所房子里。既然除
了那两个长眠不起的人以外,那天夜里屋里所有的人都不再睡觉,他也没有理由不
留在那儿。因此,他退到过去他曾坐过的壁炉四处坐下,望着挂在那儿的两排钞票
在烟囱气流的吹拂下,来回摆动,冒着热气,直到它们从又湿又软变得又干又脆。
然后,那个女仆过来,把它们从别针上解下来,折叠一起,捧在手里拿上楼去。一
会儿,医生出现在楼上,脸上带着无能为力的表情。他把手套拉上,就出了屋子。
他的马在路上小跑的马蹄声很快就消失了。
四点钟时,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来的是查利,德鲁舰长派他来询问有
没有听到尤苔莎的什么消息。开门放他进来的女仆盯着他的脸看,好像不知道该怎
么回答才好。她把他带到维恩坐的地方,对红土贩子说,“请你告诉他,好吗?”
维恩把情况说了。查利只是微弱、含糊地哼了一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随后,他突然激动地冒了一句,“我可以见她一面吗?”
“我想你可以吧,”迪格利神情严肃地说。“不过,你是不是该赶快跑回去报
告德鲁舰长?”
“当然,当然。只不过我想再见她一面。”
“你可以去,”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说道。他们吃了一惊,转身一看,只见微
弱的灯光里,一个瘦削、苍白、差不多幽灵似的人,裹了一床毯子,看上去像是从
坟墓里爬出来的拉撒路[注]。
那是约布赖特。查利和维恩都没有吭声。克林接着说:“你可以去看看她。天
亮以后,你有足够的时间再去告诉老舰长。迪格利,你也想去看看她——是不是?
她现在非常美丽。”
维恩站起身,表示同意。他和查利跟在克林身后,来到楼梯脚下。他把靴子脱
了,查利也脱了。他们跟着克林上了楼,楼梯口点了一枝蜡烛,约布赖特把蜡烛拿
在手里。他举着蜡烛,把他们领到隔壁一个房间。他走到床边,把床单往后卷起。
他们默默地站在那儿,望着尤苔莎。她死了,悄无声息躺在那儿,使她活着的
任何时期都暗淡无光。她的面色不是“灰白”这个词所能形容:因为那不仅仅是白
而已;那是亮。她那精心雕刻的嘴唇边的表情是怡然的,仿佛是自尊意识刚刚迫使
她闭口不语。在从满腔激情到听天由命转换的一瞬间,她的两片嘴唇被握住,永久
固定了。他们两个过去谁也没有见过她的黑发这样蓬松,像是树林围绕着她的额头。
她容貌的那种庄严,对于一个住在乡下的人来说过去一直几乎太显眼,现在终于找
到了一个艺术上满意的背景。
没有人说话。最后,克林把她盖上,转过身来。“现在到这边来,”他说。
他们来到那个房间里边的一个四室,那儿一张小床上躺着另一个人——韦狄。
他的脸看上去不像尤苔莎那样安详,但是有着同样的青春亮光。即使是最没有同情
心的旁观者现在看到他,也会觉得他不应该有这样的结局。他刚才挣扎活命的唯一
痕迹留在了指尖上,垂死之际,他拼命想抓住护岸墙,把指尖给抓破了。
约布赖特态度很安静,露面后没说什么话,使得维恩以为他是认命了。等到他
们离开房间,来到楼梯口时,他的真实心情才表露出来。他站在那儿,朝尤苔莎躺
着的房间方向低着头,脸上浮现出失常的笑意,说道:“她是我今年害死的第二个
女人。我母亲的死,我是一个原因;她的死,我是主要原因。”
“怎么回事?”
“我狠狠地骂了她一通,她就离家出走了。我没有去请她回来。等到去请,已
经太迟了。其实我才应该去淹死。若是河水把我淹了,把她浮起来,那对活着的人
便是善行。但是我没能死。这些应该活着的人,死了;而我,却活着!”
“但是你也不能这样加罪于自己,”维恩说。“你等于是在说,孩子杀了人,
父母是原因,因为没有父母,这孩子就不会生到世界上来。”
“是的,维恩,这话一点不假;不过,整个的情况你不清楚。要是上帝愿意叫
我去死,这对所有人都是一桩好事。但是,我正渐渐习惯于我生存的恐怖了。人们
常说,一个人和苦难处久了,对苦难大笑的时候就会到来。我的这个时刻想必马上
就会来临。”
“你的愿望总是良好的,”维恩说。“为什么要说这种毫无顾忌的话呢?”
“不,这些话并不是毫无顾忌,它们只是毫无希望。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对于
我的所作所为,没有人可以惩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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