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
我朝凯特的房子走去,两条腿像是踩在了棉花上一样,直发软。也许我表面上
看起来凶神恶煞,但心却是十分沉重和脆弱。
报社的摄影师劈劈啪啪地为我照相。照相机发出的声音在我听上去,就像是从
远处传来的模糊糊的枪声。记者们围过来想采访我,却被我挥挥手赶开了。
“让开点,让开点。”我对两个最后站在那儿不动的记者厉声警告说,“现在
不是时候!现在不行!”
我发觉,就连这些记者和摄影师也显得十分震惊和茫然。
联邦调查局和达拉谟警察局的人都到了这令人发指的犯罪现场。我看到许多地
方警察,尼克。拉斯金和戴维。赛克斯也从达拉谟赶来了。赛克斯阴阴地瞥了我一
眼,那意思像是说,我来这里是多余的。
凯尔。克莱格已经到了现场,是他亲自打电话到饭店把这个可「} 自的消息告
诉我的。
凯尔走过来,伸出胳膊搂着我的肩膀,悄声对我说:“亚历克斯,她的情况很
糟糕。可是她居然还活着。她一定是有非常强烈的求生欲。他们随时会把她抬出来。
你不要过去了,听我的,行吗?”
我听从了凯尔的话,怕自己会在所有这些照相机面前,在所有这些认识和不认
识的人面前垮下来。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过了一会儿,我还是走进了那幢房子。
我要尽可能地看一看这里的情况。
他又一次来到了凯特的卧室……他刚刚就在这里。
不过,有件事不对头……有件事让我觉得难以理解,有件事……到底是什么不
对头呢?
杜克医疗中心的救护人员把凯特放在了一个担架上。那种担架是专门用来抬背
部骨折和头部严重受伤的病人的。在任何出事现场,我也没有见过伤员被这样小心
翼翼地对待过。医生们把她抬出去的时候一个个脸色苍白。当救护人员出现时,外
面的人群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
“他们将把她送到杜克医疗中心去。大学里可能会有人不愿意,但那儿的医疗
条件是州内最好的。”凯尔对我说。他用一种平缓、机械的语气来安慰我。想不到
这还真起了些作用。
有件事不对头……有件事十分奇怪……好好想一想,集中精力。这也许十分重
要……可是我的脑子却总是无法集中思考,至少在当时还不行。
“维克。萨克斯的情况怎么样了?”我问凯尔。
“他是昨晚十点以前到家的。他现在还在家里呢……我想,我们不能肯定他没
有出去。他有可能不知不觉的溜了出去,也许他家有一个秘密出口。不过,我觉得
不会。”
我从凯尔。克莱格身边走开,来到救护车旁边的一位穿着白大褂的杜克大学医
生面前,周围照相机到处闪个不停。行凶现场的这些讨厌的家伙们,今天大概拍了
不下几百张“令人难忘的”照片。
“我可以和她一起去吗?”
那位急救医生对我轻轻摇了摇头,“不行,先生。”他说,“不行,先生。只
有亲属才能上救护车,对不起,克劳斯博士。”
“我今天晚上就是她的亲属。”我说。我硬从他身边挤过去,从后面上了救护
车。他没有再执意拦我。不过,他即使想拦也拦不住。
这时,我仿佛全身麻木了。凯特躺在救护车里面一大堆吓人的观测仪表和救生
仪器中间。我爬上救护车的时候,以为她已经死了。刚才看到他们把她抬出来时,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在凯特旁边坐下来,用手握住她的几个手指。“我是亚历克斯。我来看你了。”
我悄声对她说,“要坚强!你总是很坚强的!现在一定要挺住。”
刚才不让我上救护车的那个医生,这时进来坐在了我的身边。他是不得不把规
章制度告诉我,但他并没有强行让我去遵守它。他衣服的名牌上写着“杜克大学急
救队,B.斯特林格医生”。我应该好好感谢他。
“你能跟我讲讲,凯特有复原的希望吗?”我问他。这时,我们的救护车开始
慢慢从查佩尔山这可怕的犯罪现场开了出来。
“恐怕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现在还活着,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他嗓音
低沉,让人听了肃然起敬。“她身上有多处骨折和其他损伤,还有又长又深的伤口,
两侧的颧骨都碎了,颈部大概也被拉伤了。她当时也许曾经装死,这样设法蒙骗了
那个凶手。”
凯特的面部肿得很严重并有多处伤口,让人几乎辨认不出来了。我知道她身体
的其他部位也是如此。救护车向杜克医疗中心驶去。我一路上轻轻地握着她的手,
她真的是设法蒙骗了那个凶手吗?这事凯特倒像是做得出来,不过我对此没有把握。
我的脑子里在考虑着另外一个令人震惊的想法,就是我刚刚在凯特家外面突然
想到的。我想我知道凯特的卧室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威尔。鲁道夫到过那间卧室,文人雅士曾在那里大打出手。一定是他,这是他
的风格:极端残忍的血腥的暴力,充满着仇恨。
现场几乎看不到风流浪子留下的痕迹,看不到那种精细的手法,只有极端的暴
力……他们是联手干的!两个魔鬼合二而一了。也许鲁道夫由于风流浪子曾经爱过
凯特,所以才对她如此仇恨;也许在鲁道夫那扭曲的意识里,凯特成了他和风流浪
子中间的障碍;也许他们是故意让凯特活下来的——故意让她落个终身残疾的下场。
他们现在联手行动了。我们要同时对付两个人。
九十七
第二天一早,联邦调查局和达拉谟警察局决定传讯维克。萨克斯博士。这是个
重大的决定,是案件的关键一环。
联邦调查局一位专家专程从弗吉尼亚飞来主持这次极为微妙的审讯。他叫詹姆
斯。席金,是联邦调查局最老练的特工人员之一。上午的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盘问
萨克斯。
我和萨姆森、凯尔。克莱格、尼克。拉斯金和戴维。赛克斯警官坐在一起。我
是在达拉谟警察局里透过双向镜子观看这次审问的。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个饥肠辘辘
的饿汉,扒着窗户往一家高级餐厅里瞧,但却看不到里面有任何食物。
那位联邦调查局的专家十分干练,非常有耐心,而且像一名训练有素的检察官
一样沉着自如。但是维克。萨克斯也并不示弱,在一连串的问题下仍振振有词,极
为冷静,甚至有几分沾沾自喜。
“这个王八蛋挺不了多久了。”戴维。赛克斯终于打破了我们这间观察室里面
的沉寂。看来他和拉斯金对这个案件至少很上心,这也是个好事。从某种程度上。
我能理解他们作为地方警察在这个案件中的尴尬处境,在整个艰难的调查过程中,
他们一直被看作是局外人。
“你们对于萨克斯,都掌握了些什么证据?不要瞒着我什么了。”倒咖啡的时
候,我对尼克。拉斯金说。
“都是我们局长那个笨蛋非让我们把他传来。”拉斯金对我说, “我们手里
什么证据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拉斯金的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
信和这个案件有关的任何人的话。
经过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紧张交锋,特工人员席金除了使萨克斯承认他收集黄色
书刊,以及在过去的十一年里同一些学生、教师之间行为不检点之外,没有什么新
的突破。
尽管我很想惩办萨克斯,但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他传来审讯,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呢?
“我们发现他的钱是怎么来的了。”凯尔那天早上只向我解释了部分原因,
“萨克斯是拉雷夫和达拉谟一带一个色情服务公司的老板。这家公司的名字叫‘凯
斯米,’一个有趣的名字。他们在电话簿的广告页上做的是‘女性内衣模特’的广
告。至少萨克斯博士有很严重的偷税漏税问题。华盛顿总部决定,我们现在应该对
他施加压力,他们卟白他不久会跑掉。”
“我不同意华盛顿那帮人的看法。”我对凯尔说。我知道,联邦调查局有些特
工人员私下管他们总部叫东部的迪斯尼,对此我很理解。他们这远距离地瞎指挥,
很可能会给侦破工作带来麻烦。
“有谁同意华盛顿那帮人的看法呢?”凯尔说着,耸了耸他那宽大的肩膀,以
这种方式来表示他现在做不了主,这个案件太大了,“对了,凯特。麦克蒂尔南的
情况怎么样了?”他问我。
那天早晨,我已经和杜克医疗中心通过三次电话了。他们也有我在达拉谟警察
局的电话,以备凯特的情况一有变化就及时通知我。“她没有脱离危险期,但仍然
活着。”我对凯尔说。
上午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得了个机会审问维克。萨克斯。这是经过凯尔特许的。
走进那个房间之前,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凯特的事,但是我仍然觉得一股怒火
直往上涌。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控制住自己的火气,我甚至不知道是否愿意控制住自
己的火气。
“这事交给我吧,亚历克斯,让我去跟他说吧。”萨姆森在我进去之前拉着我
的胳膊对我说。我挣脱开了他的手,径直往维克。萨克斯坐的房间走去。
“我要自己对付他。”我说。
九十八
“你好,萨克斯博士。”
我进到了那间小小的、没有任何摆设的审讯室里,感觉到灯光比隔着玻璃看上
去还要刺眼。萨克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心里和我一样不平静。
他的脸紧绷着,但外表仍像刚才和联邦调查局的詹姆斯。席金谈话时一样,镇定自
若。
我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风流浪子吗?我心中暗想,他可能就是那个披着人皮的野
兽吗?
“我叫亚历克斯。克劳斯。”我一面说,一面坐到了一把旧旧的铁架子椅子上。
“内奥米。克劳斯是我的侄女。”
萨克斯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南部的拖腔。据凯特说,她听不出
来风流浪子讲话有口音。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看报纸,克劳斯博士。我不认识你侄女,我从报纸上看
到她被绑架了。”
我点点头说:“如果你看报纸的话,那一定也知道那个自称为风流浪子的家伙
所干的那些事罗。”
萨克斯得意地笑了笑。至少他给我的感觉是很得意。他的眼睛里带着藐视的神
色。我很理解为什么大学里很多人讨厌他。他那金色的头发平平贴贴地梳向后面,
看不出一点杂乱,鼻梁上的角质架眼镜让人对他有一种自认为高明、喜欢探测别人
隐私的感觉。
“我从来没有过暴力行为的记录!我是绝不会干这种恐怖的杀人勾当的!我在
家里连一只小虫都不忍心去打死!我对暴力行径的反感是有目共睹的。”
说是真好听呀。我想,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外表啊!你那忠实的做护士的妻子,
你的两个孩子,你的有目共睹的“对暴力行径的反感”。
我用两只手揉了揉面部,竭力克制着不去动手揍他一顿。他仍然是那副不可一
世的样子。
我凑近他,低声对他说:“我读过你收集的那些色情书刊,我到过你的地下室,
萨克斯博士。你的收藏里面充满了邪恶的性暴力。那是男人、女人、孩子的肉体上
的堕落。这本身也许算不上是‘暴力行径’,但我却能从这里面看出一些你的本来
面目。”
萨克斯不以为然地一摆手,说:“我是个著名的哲学家和社会学家。不错,我
是在研究‘性行为’,这就像你在研究犯罪心理一样。我并不是个思想僵化的人,
克劳斯博士。我的情色收藏对于我更好理解西方文化的浪漫,理解男女两性之间激
烈的争斗起着关键的作用。”说到这里,他的嗓门提高了,“而且我没有必要向你
解释我个人的私事,我没有触犯法律,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而你呢,却在没有出
示检查许可证的情况下,闯入了我家。”
我接着问了萨克斯一个别的问题,想打乱他的阵脚。“你觉得自己在年轻女人
身上为什么这么成功呢?我们已经知道你勾引了不少大学的女生,那些十八、十九、
二十岁漂亮的女人,有些还是你自己的学生。这当然是有案可查了。”
萨克斯刚要发火,又马上控制住了自己。接着,他意想不到的向我们展示了一
些东西,这也许是他的真实流露吧。萨克斯似乎需要显示他的能力和权威,需要得
到人们的崇拜,即使在我面前也不例外,尽管我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
“克劳斯博士,你问我为什么会在女人身上这么成功吗?”萨克斯微微一笑,
舌尖在牙齿中来回蠕动着,以此向我暗暗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是在说,他知
道自己如何从性的方面控制大多数女人。
他继续在笑,那是一个淫邪的人发出的一种淫邪的笑,“许多女人,特别是那
些年轻女人,那些大学校园里的现代女人,都想把自己从性的禁忌中解放出来。是
我使她们得到了自由,我使尽可能多的女人得到自由。”
这话太过分了。我一步从桌子对面蹿了过去,萨克斯的椅子翻倒在了地上。我
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听到他难受地哀叫声。
我用身体使劲顶着他,我的手脚在颤抖着,但我克制着没有真动手去打他。他
完全没有能力阻止我,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还手,他并不是
很强壮有力。
一眨眼的工夫,尼克。拉斯金和戴维。赛克斯已经冲进了审讯室。凯尔和萨姆
森随后也进来了。他们挤在这房间里,想把我从萨克斯的身上拉开。
其实是我自己从维克。萨克斯身上站起来的。我并没有动手伤他,我原本也没
有打算那样做。我凑在萨姆森耳边低声说:“他身体并不强壮,而风流浪子是个身
体十分强壮的家伙。他不是那个魔鬼,他不是风流浪子。”
九十九
那天晚上,我和萨姆森到达拉谟一家相当不错的餐厅去吃饭。可笑的是,这家
餐厅的名字叫“奶奶餐厅”。
我们两个都不大想吃东西,大块的葱烤牛排和大量的蒜味土豆泥都浪费了。和
风流浪子的交锋已经这么长时间了,而我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我们谈到凯特的情况,医院方面对我说,她的情况仍然很不妙。医生们认为,
如果她能活下来,也很难完全痊愈,将来是没有做医生的希望了。
“你们两个不仅仅是好朋友吧?”萨姆森终于问我。他的语气很缓和,并不总
是那么咄咄逼人。
我摇摇头说:“我们就是朋友,约翰,我可以对她无话不谈。这种感觉我都快
忘了。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能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轻松自如过,也许除了玛丽亚之
外从来没有过。”
萨姆森不停地点头,主要是听我一个人在说。他很了解我,无论是现在,还是
过去。
我们还在餐厅对着盘子里一大堆食物消磨时间的时候,我的BP机突然响了。我
到餐厅楼下的一个公用电话去给凯尔。克莱格回电话。我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他
在汽车上,正要赶往豪波谷。
“我们就要为风流浪子谋杀案逮捕维克。萨克斯了。”他对我说。我惊诧得差
一点儿没让话筒从手中滑落下来。“你们要干什么?”我在电话里大声喊了一句,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究竟什么时候要去逮捕他?”我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是谁做
的这个决定?”
凯尔仍像平常一样不动声色。他简直是个冷血动物,“我们再过几分钟就到他
家了。这是达拉谟警察局长的决定。他们在他家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物证。这
将是联邦调查局和达拉谟警方的一次联合行动。我想通知你一下,亚历克斯。”
“他不是风流浪子。”我对凯尔说,“不要抓他,不要逮捕维克。萨克斯。”
我嗓门很高,加上电话是在餐厅的一条窄窄的过道里,旁边有许多人等着去上厕所,
我这样大喊大叫的招来许多白眼。那些目光中既有愤怒又有恐惧。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凯尔说,“我自己也不愿意这样。”说完,他
把汽车的电话挂断,不再和我说了。
我和萨姆森火速赶往位于达拉谟郊区的萨克斯家。一路上,这位巨人先生先是
沉默不语,然后问了我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他们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
下掌握了充分的证据呢?”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他的意思是说:对这个案件,我
究竟有多大程度被蒙在鼓里呢?
我说:“我认为凯尔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逮捕他。如果有的话他早就告诉我
了。至于达拉谟警察局嘛,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拉斯金和赛克斯一直在
忙他们自己的,我们也是一样。”
我们赶到豪波谷之后,发现我们并不是惟一被召到逮捕现场的。那条平时很安
静的郊区街道,现在整个被堵死了,好几辆电视台的卡车和面包车已经在我们之前
赶到了,到处都停着警车和联邦调查局的轿车。
“这才真是一团糟呢,整个像个庙会。”从车里下来时萨姆森说,“我想,我
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糟糟的场面呢,真是胡闹!”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对他的话深有同感,“一场由好几个执法
部门同时演出的闹剧。”我气得像个华盛顿冬天大街上的酒鬼一样,浑身直哆嗦。
经过这一次次的打击,我仿佛觉得一切都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我究竟有多大程度
被蒙在了鼓里了呢?
凯尔。克莱格看到我来了,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似乎有必要的话,还想
跟我叫叫劲。
“我知道你很气,我也是一样。”凯尔一上来就说。他的口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但同时也显得很生气的样子,“亚历克斯,这次的行动不是我们的,是达拉谟警方
背着我们搞的,警察局长亲自做的决定。这里有上面来的政治压力,我都闻出味儿
来了。真是让人恶心。”
“在他家到底发现了什么?”我问凯尔,“有些什么物证?该不是那些色情书
刊吧?”
凯尔摇摇头说,“是些女人的内衣。他的家里藏了许多女人的衣服,其中有一
件凯特。麦克蒂尔南在北卡罗莱那大学的T 恤衫。看来风流浪子也在收集纪念品,
就像洛杉矶的文人雅士一样。”
“他不会这么干,他和文人雅士不同。”我对凯尔说,“他的秘密据点里关着
那些女孩子,那儿有足够的女人衣服。他对这种事情是极为谨慎的,凯尔。他们这
是胡闹。这不是办法,简直是瞎搞一气。”
“你也不能说得那么绝对。”凯尔说,“有时候从理论上讲是对的,但实际上
不一定管用。”
“那正确的理论再加上点普通的常识呢?”我问他。
“恐怕那也不一定管用。”
我们朝萨克斯家的后门走去。电视台的摄像机不停地转动着,把人们的一切活
动都摄入了镜头。这是一场大曝光,简直糟糕透顶了。
“今天将近傍晚的时候他们搜查了这所房子。”凯尔边走边对我说,“把狗也
带来了,是专门从佐治亚运来的警犬。”
“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干呢?为什么突然要搜查萨克斯家呢?真见鬼!”
“他们收到了一个匿名举报,而且有理由相信那是真的。这是他们对我说的。
这件事我也是局外人,亚历克斯。我和你一样对此很反感。”
我几乎看不清两尺以外的地方,我的视线似乎变窄了。有时我一紧张或气愤起
来,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很想找个人大喊一通,发发火。我想一拳把萨克斯家阳台上的灯打碎。“他
们有没有告诉你有关这位匿名举报者的情况呢?天哪,凯尔,真是见鬼了!匿名举
报!什么他妈的匿名举报!”
维克。萨克斯被警察关在他那漂亮的家里不许出来。达拉谟警方显然想通过地
方和全国电视台,把这个戏剧性的时刻好好渲染一番。对他们来说,这就算大功告
成了。北卡罗莱那的执法人员大出风头的时刻到了。
他们抓错了人,却还想把他抬出去到处炫耀。
一零零
我很快就认出了达拉谟警察局长。他四十出头,看上去好像年轻时候是职业橄
榄球队队员。罗比。哈特费尔德局长身高大约六尺二,方方的脸庞,结实的身材。
我突然有个不着边际的奇想,想也许他就是风流浪子。至少他看上去像,甚至在心
理上也和风流浪子差不多。
赛克斯和拉斯金警官一边一个,站在嫌疑人维克。萨克斯旁边。我还看到几个
其他我认识的达拉谟警官。他们都显得既紧张又兴奋。看来大家都为终于破获了此
案感到欣慰。萨克斯则大汗淋漓,像是洗了个澡。他看上去确实是一副有罪的样子。
你真的是风流浪子吗?原来你就是那个野兽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你现在还想
耍什么花招?我有很多问题想问萨克斯,可是我无法去问。
尼克。拉斯金和戴维。赛克斯在拥挤的门厅里和其他警察开着玩笑。他们俩很
像我在华盛顿那边认识的一些警察,都喜欢借着媒体出风头。有人没有这个简直活
不下去。看来大部分达拉谟的警察也是如此。
拉斯金的头发油亮油亮地向后梳着,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可以看出来,他是准
备好上镜头了。戴维。赛克斯也是一样。你们这两个笨蛋现在该好好查查那些医生
嫌疑人,我想对他们说,这件案子还没完呢!不过才刚刚开始。真正的风流浪子正
在看你们的笑话呢!也许他此刻就在这些人中间。
我往维克。萨克斯跟前走了几步。我需要切切实实地观察一下,感觉一下,看
一看,听一听,设法把事情搞明白。
萨克斯的妻子和那两个漂亮的孩子被挡在门厅另一边的餐厅里。他们看上去十
分痛苦,既难过又困惑。他们也知道家里出事了,但看起来是清白的。
罗比。哈特费尔德局长和戴维。赛克斯看到了我。我觉得赛克斯的那副样子很
像是局长大人宠爱的一条猎犬。他朝我这边指了指。
“克劳斯博士,感谢你对这个案件的帮助。”哈特费尔德局长在这个荣耀的时
刻显得十分大度。我早就忘记了当初是我从洛杉矶文人雅士的家里把萨克斯的那张
照片带回来的。这可真是一流的侦查工作……这个线索来得简直太轻松了。
事情完全搞错了,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头。这是一个精心设计好的圈套,而
且我们正中了这个圈套。风流浪子将逍遥法外,现在正从我们的手中逃脱。这样一
来,我们将永远抓不到他了。
这位达拉谟的警察局长终于向我伸出手来。我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不放。
我想,他是怕我要跟他一起走出去在电视摄像机前亮相。直到今天之前,罗比。
哈特费尔德给我的印象是个撒手不管的局长。而现在,他却要和他手下的干将一起
做秀似的把维克。萨克斯带出去了。在圆圆的月光和众多的闪光灯的照耀下,这将
是一个辉煌灿烂的时刻,就差几条大猎犬在旁边助威了。
“我知道维克。萨克斯是我帮忙发现的,可是这事并不是他干的。”我直截了
当地向哈特费尔德说,“你们抓错人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为什么,请你给我十分
钟的时间。”
他对我笑了笑,笑容里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悯,仿佛当时是吸食了毒品被麻醉了
的样子。接着,哈特费尔德挣开我的手,转身走出去了。
站在刺眼的电视台聚光灯下,他像模像样地表演了一番,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
差点儿把萨克斯给忘了。
那个打电话举报关于女人内衣的人就是风流浪子。我心中暗想,我已经越来越
清楚这可能是谁干的了。是风流浪子打的电话,是风流浪子在幕后操作着一切。
他们在把维克。萨克斯带出去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布
衬衫和一条黑裤子,衣服都被汗浸湿了。他脚上穿着一双带金色扣环的黑便鞋。我
估计他的鞋子里面肯定也湿透了。他的双手被铐在了身后,往日的那股高傲劲儿早
已无影无踪了。
“我什么都没干。”他讷讷地说,声音有些哽咽。他的眼睛乞求地望着我,无
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最后,他又说了一句极为可悲的话,“我没有伤害过女人们,
我爱她们。”
我当时正站在萨克斯家的门口,他的这句话使我的头脑为之一振,仿佛觉得自
己在空中翻滚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一切都凝固在这一时刻了。这正是风流浪子!
我突然明白了。
闹了半天,维克。萨克斯正是风流浪子的原形。这是那些杀人魔鬼一开始就计
划好了的。他们早就为自己那些精心策划的凶杀和冒险行动找好了垫背的。
维克。萨克斯博士确实是个风流浪子,但他不是那两个恶魔中的一个。风流浪
子也只不过是个幌子,他对那个真正的“收藏女人”的家伙一无所知。他也是一个
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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