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我们人还没到达圣德瑞莎,就闻到了烟味。然后我看见烟雾飘过城市后面的山头,
犹如一层面纱。
我的目光穿过烟雾,在那片烟雾底下瞥见了火景。火苗乱窜有如重机关枪的阵阵扫
射,只是离得太远,听不到声响;而在山肩上低飞的双引擎轰炸机,把这场战争的假象
添增得更为完整。飞机消逝在烟雾里好长一段时间后又钻出来,后头拖着一条浅红色的
防火剂云层。
前面的公路上,车辆很快愈聚愈多,把我们堵在那儿。我探身向前想打开收音机,
后来决定还是作罢。坐在我身边的那个女人即使没听这些火灾的报道,心事也够沉重的
了。
车阵的最前方,有个公路警察正站在通往公路的一条侧道上指挥交通。好几部车从
山上开下来,其中很多辆车身上都漆有圣德瑞莎大学的标志。我留意到有几部卡车上堆
满了家具和床垫,外加小孩和狗。
公路警察让我们通过后,我们转向通往山坡地的道路。我们穿梭在丛丛柠檬树林和
一块块佃地之间,朝着珍所说的“卜贺太太的峡谷”慢慢往上爬。
一个男人在峡谷的入口处把我们的宾士车拦下。他戴着黄色硬盘帽,穿的夹克上写
着:“森林服务处”。珍爬出车外,介绍自己是卜贺太太的媳妇。
“小姐,我希望你并没打算待在这里,我们很可能会疏散这个地区。”
“你有没有看到我先生跟儿子?”
她向他描述尤尼的模样——六岁大,蓝眼睛,黑头发,穿着一套浅蓝色西装。
他摇摇头说:
“我倒是看到很多人带着孩子离开,这样做是对的。一旦火苗延烧到这些峡谷来,
你跑都来不及。”“这次火灾会多严重?”我说。
“要看风向。如果没有什么风,我们在天黑以前就可以把火势完全控制住,我们在
山上有很多设备。可是,一旦刮起了风——”
他举起一只手,对眼前的一切做出听天由命的告别姿态。
我们穿过燧石做的门柱驶进峡谷,门柱上面刻的名称是:“峡谷之家”。沿着峡谷
边缘的榕树和大块鹅卵石之间,一路散布着昂贵的新造房子。男男女女都拿着水龙头对
着他们的院子、房子和周围的小树丛喷水。他们的孩子不是在一旁观看,就是安静的坐
在车里,准备要离开。山上冒出来的烟雾不但有如胁迫般地俯瞰着他们,连光线的颜色
也被熏得变了样。
卜贺家的农场就坐落在这些房子和火场之间。我们朝着峡谷上头的农场开去,在卜
贺太太放信箱的地点离开了县道。她的私人柏油小路蜿蜒穿过好几亩已经成熟的酪梨树
林,这些宽阔的树叶顶部都已枯萎,仿佛已经被火神触碰过。变黑的果实从枝干上垂挂
下来,像一颗颗手榴弹。
小路在一栋造型简单、漾着白色灰泥的农庄大宅前面豁然变宽,成了一个圆形的车
道。纵深阳台的下方,红色的晚樱从红木的盆栽篮里垂吊下来。一个红色的玻璃蜂鸟给
水器悬挂在这些篮子当中,一只看来也像是悬挂着的蜂鸟,一面从一条水柱里吸水喝,
一面在空气中鼓翼。
一个女人打开纱门走出来,那只蜂乌浑然不觉,并没有移动。她穿着白衬衫、黑长
裤,显出她的细腰。她以一种训练有素的精力快步走过前廊,足下的高跟马靴蹬蹬作响。
“亲爱的珍。”
“妈。”
她们两个像是某种竞赛开场之前的对手,短促地握了握手。卜贺太太简洁利落的黑
发已经染上了几抹白,可是她比我想像中的年轻,大概不超过五十岁。
只是她的眼神看来比较苍老。她摇摇头,目光一直没有从珍脸上移开。
“没有,他们还没有回来。而且他们有好一段时间没上这儿来了。那个金发女孩是
谁?”
“我不知道。”
“史丹跟她搞外遇吗?”
“妈,我不晓得。”她转过身来看我。“这位是亚契先生。”
卜贺太太随意点了点头。
“珍在电话里告诉我,你做的是警探之类的工作。是这样吗?”
“是私家侦探。”
她的眼光扫射我一遍,从我的眼睛往下看到我的鞋,又往上看回我的脸。
“坦白说,我对私家侦探一向没什么信心。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或许你会有点
用。如果收音机的消息可靠,那场火绕过了山上的房子,没有烧到木屋。你愿不愿意跟
我上那儿去看看?”
“我愿意。不过我要先跟你的园丁谈谈。”
“没那个必要。”
“我知道他把山上木屋的钥匙给了你儿子,他或许知道为什么你儿子需要钥匙。”
“他不知道,我已经问过佛兹了。我们在浪费时间,尤其是我,浪费了很多时间等
待。你和珍还没来之前,我就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
“这个叫佛兹的人在哪里?”
“你真是固执,对吧?好吧,他可能在小杂物间里。”
我们把忧心忡忡、脸色苍白的珍留在前廊阴处。农庄宅子一侧的后面有个有围墙的
花圃,杂物间就在里面。卜贺太太跟随我在花圃屋顶板条投射下的阴影当中,走进杂物
间。
“佛兹?亚契先生有话要问你。”
一个穿着粗棉布工作服、看似低能的人从他正照料的植物当中直起身子。他的绿眼
睛里情绪波动,一副受惊的模样抱住自己的身体,仿佛已经准备好要躲过威逼而来的一
拳。一条青紫色的疤痕把他的嘴和鼻子连在一块,看来他似乎是天生的兔唇。
“这次又要问我什么?”他说。
“我想知道史丹·卜贺想要干什么。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拿走那间木屋的钥匙?”
佛兹耸耸松软的宽胖肩膀。
“我不知道,我又看不透别人的心,对不对?”
“你心里一定有点谱。”
他不安地瞧了瞧卜贺太太。
“我要通通讲出来吗?”
“请你跟他老实说。”她说,声调听来勉强。
“呃,我当然认为他跟那小妞儿想胡搞一番。要不然他们上那儿去干嘛?”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带着我的孙子去?”卜贺太太说。
“他们本来要把龙尼留在我这里的,可是我不想担这个责任。麻烦都是这样惹出来
的。”他自以为聪明地说。
“你刚才怎么没提这个?你早该告诉我的,佛兹。”
“我一下子记不起这么多嘛!”
“那小男孩看起来怎么样?”我问他。
“还好,他没说什么话。”
“你也一样。”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嘛?你以为我对龙尼怎么样了吗?”
他的声音突地拔高,眼睛变得湿濛濛的,而且马上就泪水泛滥了起来。
“没有人这样说你啊!”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来找我,一直来找我?小孩跟他爸爸来过这里,他爸爸又把他
带走了,这样就要我负责任吗?”
“你不要紧张嘛。”
卜贺太太碰了碰我的手臂。
“我们问不出什么来的。”她说。
于是我们离开了,那个园丁还在他的植物丛里抱怨个不停,屋顶上板条的影子投射
在他身上,因住了他。
车棚在宅子后面,跟一个老旧的红色谷仓连在一起。谷仓下头的浅溪谷底有个干涸
的河床,长满了浓密的榕树和尤加利树。尾巴如扇带的鸽子和鸣声甜美的红翼山鸟,正
在树丛底下和一个给水器下头觅食。尤加利树的荚果掉落在土里,看来像是装饰着青铜
的钉头座。我踩着这些荚果前进。
车棚底下停着一部上了岁数的凯迪拉克,和一个敞篷的装货卡车。卜贺太太开着那
部小货车,气冲冲的在酪梨树林里东钻西绕,朝那条往山头的路上转了个左弯。比酪梨
树林更高的地方种的是高龄的橄榄树,再往上则是一片伸展到林地里的牧野。
我们快到峡谷的顶端了,我闻到愈来愈重的焦味。我感觉我们在对抗大自然,可是
我没把心头这点疑虑对卜贺太太提。她不是那种你愿意在她面前承认人性弱点的女人。
我们越往上爬,路况越差。小路不但狭窄,而且不时有大块鹅卵石横陈路面。掌舵
的卜贺太太颠颠仆仆急动前进,好像那部货车是一头不听摆布的男性动物。不知道为什
么,我想起罗杰·安密特太太在电话里的声音,于是我问卜贺太太她认不认识安密特太
太。
她立刻回答:
“我在海滩俱乐部里看过她。你问这个干嘛?”
“罗杰·安密特这个名字跟你儿子的金发女友有关联。”
“什么样的关联?”
“她开的是安密特家的宾士车。”
“这种关联我不奇怪。他们是南方来的暴发户——跟我们这种人是不一样的。”她
继续说下去,其实并不算改变话题:“你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已经很久了。我祖父费康
南的农场当年占了海岸平原和整个山区的好大一部分,往上直到第一个农场沿路的土地
都是他的产业。现在,我只剩下几百亩了。”我还在想适当的话讲,她又接了下去,这
次更为直截了当:“史丹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向我要一千五百块的现金,说他今天就
要。”
“他要这笔钱做什么?”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说是要买情报。或许你已经知道,我儿子对他老爸抛弃我们
这件事,反应有点走火人魔。”她的声音既酸苦又戒慎。
“他太太告诉过我。”
“是吗?我本来猜想,那一千五百块钱或许跟你有关。”
“跟我没关系。”
我想到艾尔,那个穿黑西装、脸色苍白的家伙,不过我决定现在不提他。
“谁付你费用?”这女人问题问得尖锐。
“我还没收到钱。”
“原来如此。”她声音听起来好像并不相信。“你跟我媳妇是好朋友吗?”
“我今天早上才见到她的,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那你大概知道,史丹快跟她分手了。我从来就没巴望他们的婚姻会长久。”
“为什么?”
“珍是个聪明的女孩,可是她的出身跟我们完全门不当户不对。虽然我试过对她解
释我们家里的一些传统,可是我想她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我儿子。”她的目光从路上转向
我。“史丹真的对那个金发女孩有兴趣吗?”
“显然是的,不过或许跟你想的不一样,要不然他不会把你的孙子也带在身边——”
“可别太有把握。他带着龙尼是因为他知道我爱那孩子,也因为他要从我这里拿钱。
你记不记得,当他发现我不在家的时候,他想把龙尼交给佛兹?我真想知道,他们到底
打算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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