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双面人魔
令狐真的右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那根软绵绵的长鞭竟然如铁棍一般平立起来,
那细软的鞭头都没有丝毫下垂。
徐熙彭瞥了他一眼,心中微微一凛,但他立刻冷笑了一声,大刺刺地道:“一
齐来吧。”
赛哪吒白三光扬了扬手中长剑,阴森森地道:“姓徐的,这是你自讨死路,可
怨不得俺们……”
破竹剑客厉声喝道:“七十二招之内,老夫叫三人兵器脱手!”
天全教主长笑一声道:“看剑!”
他出手如风,剑势如天马行空,飘然而至,同时间里白三光也是斜斜一剑弹出,
所取之地正是对方必退之地。
破竹剑客挥竹剑,一口气刺出十剑,根本不理会对手的阵势,只见他每一剑虽
是后发,但是,每一剑却都是抢在前头,白三光所击之处顿时成了废招。
徐熙彭觉得对手两支剑上力重如山,他几十年来也未遇到过堪他一击之人,这
时不由打得兴起,只见他双臂一奋,破竹剑“刷”地从对方双支剑网中一穿而过!
蓦然,一道乌影闪过,一条皮索缠上了他的竹剑尖,他手中发劲,要把皮索硬
扯过来,哪知那皮索一抖一圈之间,已把内劲化去,立刻一股缠绵柔劲反掷而至,
把他竹剑向外一拉。
徐熙彭心中一凛,他不料令狐真内功高深如此,连忙回劲一反,缩手而回。
他们这等顶尖儿的高手过招,那委实是毫厘千里,只此一瞬间,天全教主和白
三光的双剑已从最佳地位递了进来,那时间部应都拿得分毫不差,委实已臻炉火纯
青!
只见破竹剑客白眉直竖,双脚竟然钉立地上,分毫不退,只是身躯不知怎地一
晃之间,那两剑竟然已经同时落了空!
这一下方始看出破竹剑客真功夫,天全教三人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相顾骇然!
破竹剑客大喝一声,七十二路快剑己然施开,那日“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
在天全教主怪招异式中抢攻出的,有如狂风巨浪一般连攻七十二招,天全教主才有
还手的机会,如今到了破竹剑客的手上,东海珍珠岛主徐熙彭的功力胜他徒儿何止
数倍,只见他大发神威,破竹剑上发出噼啪之声愈来愈疾,最后已经分不出拍节,
只听得一串嗡嗡之声,震耳欲裂!
天全教三大高手知道这时已成性命相搏之势,三人不约而同把功力提到十成,
各自都施出了名震武林的绝技,这三人的武功非同小可,平日虽没有练过合阵之势,
但是十招之后,立刻能够配合无隙,各显其长!
只见白三光剑式如虹,招招凌厉,令狐真皮索宛如飞龙在天。蛇形令主狠辣威
猛,一连十招用了十个名满天下的各派绝招,衔接之处宛若天成!
徐熙彭七十二路快剑施到疾处,蓦然大喝一声,腾空而起,这是从七十二路快
剑中第五十二路到第六十二路剑术,唤着“骐骥十跃”,若论快捷神奇,天下再无
出其右者。
只见徐熙彭一剑奇似一剑,身在空中却是始终不曾落地,不是用剑在对手剑上
一按借力,便是以剑支地腾起,一人一剑宛如一条飞龙一般,起落之间攻势凌厉举
世无双。
天全教三人是何等功力,但是,到了这时候也不禁目瞪口呆,万万料不到世上
会有这等剑法,只见三人齐声暴叱,攻守一致,霎时飞砂走石,威力倍增!
破竹剑客“骐骥十跃”最后一剑攻出,身形如水银泻地一般窜落地上,他竹剑
平举,剑尖内力泉涌。
蛇形令主喘过一口气来,他大喝一声道:“该俺们攻啦!”
他“刷”地一剑攻出,正是武当山的“鬼箭飞磷”,破竹剑客环目一顾,只见
左面白三光也自攻到,右面的令孤真却是长索如棍,点向自己“气海”大穴,他冷
哼一声,大喝道:“想得美啊,还有十招哩。”
这时七十二路快剑已到了第六十三路上,天全教主一面运剑如飞,一面大喝道:
“令狐护法,快施班禅掌!”
令狐真一生杀人无数,但是,这等以三攻一的事还是头一遭干过,他那班禅掌
乃是藏派武功无上瑰宝,他是当今天下惟一俱此绝学的人,当日陆介施出先天气功,
尚且两败俱伤,这时他是死也不肯再施这绝技以多凌寡的了。
天全教主见他并不发掌,不觉怒叱道:“令狐真,你听见没有?”
令狐真哼了一声,并不理会,只是手中长索愈施愈疾,索上力适愈来愈强!
这时破竹剑客身处三大高手合击之中,几自攻多守少,但是天全教三人也无败
意,眼前第七十一招已自施完……
蓦地里,只见他须发俱奋,舌绽春雷地大喝一声:“撒手!”
只见他双足钉立,瘦长的身躯有若古松一般,手中破竹剑猛然发出一声呜呜异
响,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圈——
那天全教三人猛可觉得手上被一股强勒无比的劲力所制,身不由己地一齐被池
扯着转了一圈!
那一圆圈堪堪击完,猛然一声暴响,两道剑光一先一后冲上天空,在黑色苍空
中有如流星飞驰。
只见天全教主和赛哪吁白三光两人双手空空,而令狐真的皮索再次齐柄而断,
一节节散落地上。
徐熙彭扬了扬那支破竹剑,傲然道:“整整齐齐七十二招!如何?”
天全教主做声不得,但是忽然之间,他呵呵冷笑反问道:“如何?”
说着指了指令狐真手中持着的皮索柄儿。
破竹剑客一时还想不通,怒道:“你说什么?”
天全教主哈哈大笑道:“你说七十二招内教俺们三人兵器出手,是也不是?”
破竹剑客道:“不错,怎的?”
天全教主道:“俺们俩的兵器虽然离了手,但是你瞧瞧,令狐护法的皮索可仍
在手中呵!”
破竹剑客侧目一看,不禁为之气结,但他的确扬言要三人兵器撒手,令狐真的
皮索更断,但是的确并未出手,他怒道:“这样说难道是老夫输了吗?”
天全教主一言不发,来了一个默认。
破竹剑客口上虽怒,心中也知自己着实没有料到这一层,但他实在不肯甘心,
暗道:“便是算我老人家输了,我也要辱骂这厮一顿,方解我心头之恨。”
天全教主也是狡猾无比之人,今日与破竹剑客一战,当真是打得他骇然心凉,
心知为今之计只得见好收场,莫要惹得这老儿真火了,那可是大大不妙。
方才一场大战,无暇顾及其他,这时他一动脑筋,心口已明白了一半,暗道:
“这老儿没头没脑跑来就要找俺们厮杀,查汝安虽曾和我动过一次手,可是一点亏
也没有吃着呀!我瞧必是有人从中挑拨……”
他一念及此,便装着怒气勃勃地道:“姓徐的,俺们敬你是前辈,这才恭恭敬
敬的。你却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胡打一通,莫说俺们并没有丝毫为难姓查的,便是
真的有,凭我天全教还不敢认吗?你如此无礼取闹,这笔账将来总是要算一算的。”
他这番明为怒言,其实旨在解释他并没为难查汝安,只是经他这张利口一说,
倒显得既不卑下又不吃瘪,委实是面面俱到。
哪知破竹剑客此刻正在思索一两句尖酸刻薄的骂人话,那天全教主这番话,听
在耳中,却不曾细加思索,蛇形令主等了一会儿了见反应,正要再来一套说辞,那
破竹剑客忽然面露一丝得色,原来他己想到骂人佳句,当下张口就骂道:“咦,你
们这几人怎么还没有自刎?”
天全教主见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不禁一怔,破竹剑容这句话原是
一个楔子,接着便开始滔滔不绝地骂道:“想当年华中独脚大盗甘凉干了采花的勾
当,被天下英雄逼在九华山顶,独门兵刃五行轮被人扯脱了手,他无颜见授他五行
轮的师父,便引颈自刎,想那甘凉虽是个采花贼,却也知道兵器乃是练武人的命根
子,还有——”
他咽了一把口水,继续道:“还有,我老人家从神州过的时候,就亲眼看到一
个地头蛇把十几个无赖按在地上打,他也不怎么,但是,别人把他兵器夺去之后,
他便一头撞死墙上,可叹啊可叹,堂堂一个天全教主,竟连采花贼、地头蛇都不如
……”
他年纪虽老,说话却是口若悬河,前面那大盗甘凉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至于
后面那什么地头蛇的事,可就完全是他老人家信口雌黄的了,只是他腹稿在胸,一
口气说来,连呃都没有打一个,叫人听了着实有几分相信。
天全教主听他想了半天,原来竟是说出这么一篇话来,当下不禁做声不得,那
白三光却冷笑道:“那采花贼、地头蛇便死一百一千又打什么紧,只是我白三光若
是一死,那岂不让你徐老儿横行天下了吗?”
破竹剑客咦了一声,连赞道:“你这厮口齿不错,不错!”
破竹剑客破口骂了一场以后,只觉周身无一个毛孔不舒畅,心中一定,就想到
方才天全教主的话来,这一想,顿时一怔,他把前后因果细细想了一遍,当下心中
雪亮,暗暗跌足道:“糟啦,这回给那五个糟老头耍足啦,这个场面可非找回来不
可!”
但他脸上仍然露出无比得意之色,指着天全教三人大骂道:“人无廉耻,猪狗
不如,我老人家也懒得同你多说,异日有缘,当得再教训你等一顿。”
他胡言乱语一番,陡地拔起身形,足不点地的去了,众人只觉一阵风起,东海
珍珠岛主的身形已是无影无踪。
天全教主是个极端神秘的人,就连白三光、令狐真等人都不知道他的底细,创
教以来,仗着武功高绝,行踪诡秘,在武林中已造成了令人谈而色变的秘密组织,
今日三大高手联合之下,竟然栽了这么的一个跟头,若非令狐真那根皮索柄儿,便
把天全教的前途全葬在徐熙彭手中,天全教主望着破竹剑客踪影消失的地方,喃喃
道:“看来只有师父来对付这老儿了……”
令狐真方才在紧急中不服从教主之命,他以为此刻天全教主必然发怒,哪知教
主只谈谈笑了笑道:“这老儿少说也是九十以上的高龄啦,那身功力是不必谈的了。”
对于方才之事竟是提也不提。白三光故意道:“方才若是令狐护法及时施出班
禅掌的话,也许……”
天全教主忙岔开道:“今日之事,只有咱们三人知晓,那徐熙彭是前辈高人,
我瞧他绝不会提,咱们也不要再提啦。”
他仰首望了望天,已是半明了,灰白色的晨光,看来是个阴雨的天气。
他想了一想,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来,交在白三光手中道:“我先走一步,
你们招呼一下天门舵的兄弟,就赶快到沉沙谷去,然后依计行事。”
令狐真浓眉一扬,白三光惊道:“沉沙谷?”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道:“不错!”
刷的一声,全身黑衫的天全教主已在七丈之外!
天空中飘着丝丝细雨,那珍珠般的小水珠,随着微风乱舞。这是何等的情意!
雨在西北是罕见的。
但仍有一幅更罕见的景象——
在一个极险峻的山峰上,盘桓着一条羊肠小道,两旁古木参天,长草掩膝,平
时就是骄阳烈烈,也见不到多少阳光,何况是这风雨晦暗之日,更显得阴沉怕人,
也难怪有空山少人迹之叹了。
雨几无声息地落到地上,树上,也落到了两个正在赶路的人的身上。
如此高山,又是风雨阴晦的当头,怎会有人在行色匆匆,而拣这样荒僻已极的
羊肠小径呢。
这两个人都是年老的,但他们步伐却出人意外的强劲,他们仿佛是有无限心事,
也好像是喜于沉默,两个人都默默地不言不语。
不时有些雨花,飘落在他们的脸上,或者黏在他们的白胡子上,但他们也不加
理会。
周遭是死寂的,连山居的猴子,林中的鸟儿,也都躲在自己的案居中,而片片
乌云早已把太阳压得透不过气来。
良久,他们仍在放步奔着。
忽然,其中长得比较瘦削的一个说话了,他抬起头看看天空,皱皱眉头,例着
嘴苦笑道:“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这话仿佛是对自己说一样,连同行的那老儿都不看一眼,而另外那人却也不
理会,只是轻轻地嗤了一声。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两个老儿是同床异梦的,他们心中是有着极深的介蒂存在,
要不然,一路上谈谈话,也可减去几分跋涉中的无聊与沉闷。
原先那人脚下并没因说话而放松,他们并肩奔着,要不是因看这蜿蜒的道路所
阻碍,他的速度似可加倍。
但现下他们那分速度,已可使山猴瞠目了。
那人微咳了一声,又道:“我说令狐兄,你看何摩那厮真个死了没有?”
敢情他们是天全教的左右两大护法,令狐真和白三光!
令狐真最讨厌别人没三没四地乱答腔,但现下自己屈居天全教中,也不得不敷
衍这白三光几句,他无声无息地又跨前了两步,方才微然长吁道:“白老大,生死
有命,成事在天,你我又哪能知道?”
白三光听了心中一噤,更奇怪“天台魔君”何时有了这种消极的思想,但他本
来并不是想多讨论何摩的问题,因此他迅即接口道:“令狐兄,你我为这天全教拼
命,到底是为什么事?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还要听命于那青年小子。”
令狐真微微用眼角瞄了他一眼,平静地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反正我给
他卖三年命就是了。”
白三光咯咯干笑了两声,进一步地试探道:“我白某人也算栽到家了,当年岳
麓山一仗,竟败给那怪物,害得我如今要拼掉老命。
“哈哈,那知道令狐兄这等鼎鼎大名的人物,也会受了那老儿的暗算,上了这
么一个大当,哈哈!”
令狐真闻言大怒,心头涌起一股怒火,但他为人城府极深,又岂会显露出来,
他张开嘴,猛吸了两口气,那冰凉的冷气,加上小雨珠儿,使他的喉头有一阵清凉
的感觉,因此,他方才能克制自己,他冷笑了一声道:“白兄可能是受了那人的暗
算,但我令狐真可是技不如人,当年居庸关上受挫,那人可没耍什么诡计!”
白三光闻言,老脸飞红,心中更加对令狐真不满,只因白三光也是一派宗主,
就是为人比较阴鸷,但他哪有自知之明?他总觉得令狐真处处在奚落自己。
他扬声道:“令狐兄说得客气,但术业有专攻,当年那人在掌上取胜,焉知老
兄兵器上的造诣不如人啦!”
令狐真明知他在试探自己的心意,也可能是教主叫他来试的,但平素他极为自
负,上次居庸关之役,他输得并不甘心,但他也极重信义,言出如山,要不然以堂
堂藏派宗师的身份,怎肯屈居天全护法的地位?
说老实话,他对天全教的有些作为,非常看不上眼,但他都隐忍着不说,他心
中早就有了计议,他想:“你们怎地胡作胡为,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
时候犯到我老儿,我令狐真就不客气,通通给你来个总清算。”
但他也知道天全教中的能手也不少,自己虽不怕他们,但给他们知道了自己的
打算,总是麻烦,因此,他更讨厌白三光,因为白三光最喜揭发人家隐私。
因此,他冷冷地回答道:“白兄真会说笑话,会家早就心会神通,真力无往而
不利,那分什么拳、剑之流?白兄你也太看重我令狐真了。”
白三光又碰了一鼻子灰,自讨没趣。
白三光这人最工于心计,他倒也不是存心为天全教拼命,他对令狐真的仇恨,
纯是出于令狐真的高傲和孤僻。
白三光何等老江湖,加以天性生就心眼儿密,他早就看出令狐真对天全教主有
所不满。要不然,上次大战陆介和查汝安的时候,令狐真怎会临时抽了后腿?
但他就是天生的一副老脸皮,笑骂随君为之,他被令狐真这顿抢白,照理说,
以他的身份,早就应该拂袖而去,岂肯再以笑脸对人,但他也有打算,他想:“上
次你曾坍我的台,下次我也抽你的腿,反正我白三光绝不会给你占了便宜就是了,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于是,他想到得意之处,他仿佛己见到令狐真丧身在他剑下,于是,他诡笑了
一声。
虽然他的笑声是如此的轻微,但令狐真何等精明,他闻声暗暗纳闷,因为,白
三光要笑,也应该是怒极而笑,但这笑声是得意之极的,这家伙在搞些什么鬼名堂?
于是,令狐真暗自警惕,以后可要分外防白三光一着。
白三光转变话题道:“这次教主大概又有什么计谋了。”
令狐真神色之间,颇有些愤愤道:“那小子不当我们作自己人,管他怎地?”
白三光心中暗喜,因为令狐真这话,充分显示出他对蛇形令主的不满,而他想
报令狐真之仇,这是一个最好的机会,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我白某人会出卖他不
成?”
令狐真心中暗道:“难说。”
但他嘴里却随口应道:“反正咱们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但他心中对蛇形令主的武功,却也非常忌讳。
白三光道:“嘿!我看老兄倒是有非常之志啦!”
令狐真闻言,正中自己的心病,不由一惊,但他迅速悟到,此时自己绝不可沉
默,他猛地转身,佯怒道:“白兄,这话怎么说?可要说明白些。”
白三光双掌一错,想退身而又不好意思退,他不料令狐真会反目得如此之快,
不由十分狼狈。
令狐真脑海中迅速起了一个念头,他想:“反正地处荒山,把这讨厌的瘦皮猴
干掉算了。”
但白三光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双掌迅速由交错而变为微揖, 他略略施礼道:
“不料老兄为人如此严肃,方才不过是一句戏言,尚请见谅一二了!”
他这话不亢不卑,虽是道歉,其实是说令狐真开不起玩笑。令狐真也知他是一
派宗师,能说这些台面话已很难得了。
况且令狐真为人虽是孤僻,但却十分耿直,所以,当年只肯单斗陆介,而不以
群殴取胜,因此,他虽是十分嫌恶白三光的为人,但现下也并不愿意杀之无名,况
且,白三光的功力,也是顶尖儿的,他虽是自负,也不敢轻估对方。
因此,他乘机下台道:“白兄,我令狐真就是这副直板直眼,今后尚请多多包
涵。”
这话不啻是说:“下次少开玩笑。”
白三光虽是难堪,他倒也不在乎,但他已吓出一手掌的冷汗,只因地功力虽高,
但若令狐真方才碎然出手,在如此贴身的距离之下,他是必无幸免之理。
他暗自警戒,奔了半晌,忙笑道:“令狐兄,我走得乏了。”
说着放慢了脚步。令狐真知他怕自己暗算他,而令狐真却有傲然之气,他根本
不怕白三光在背后暗算,因此,他坦然地笑了一声,双袖背在背后,大步地往前走
去。
白三光迅即与他差了一步,他瞪着令狐真的背部,心中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他想乘势解决掉令狐真,他知道如此相处下去对两人来说都是别扭.反正总要有个
你死我活的时候。
他怕惊动令狐真, 便故意高声吟诗, 以减弱衣袖拍出的风声,只听他唱道:
“十载飘然绳检外,尊前自献自为酬,秋山春雨闲吟处,倚偏江南寺寺楼。”
其声枭绝,入耳惊心。
而他双掌缓缓向前拍出,他恐令狐真察觉,虽有吟哦之声为掩饰,但也不敢太
急切。
白三光猛勒自己力道,完全聚蓄在双掌之上,只要贴近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内,
便往前一翻一拍,令狐真就绝无侥幸全命之理了。
白三光生平不下万余战,缺德事也做了不少,但他平日再是郑重其事,也不如
今日这样战战兢兢。
他正吟完最后一字,双掌也已递到令狐真背后三尺之处。
忽然,他发觉令狐真反背着的双袖,迅速地鼓涨起来,好像里面有一股激烈的
气流在鼓荡着。
白三光大惊,这是“藏派班禅掌”练到顶峰时的罡气!
他知道令狐真是有所准备了的。
白三光大为踌躇,不知这掌是拍出去好,还是不声不响地收回来?真是进退维
谷,十分狼狈。
他猛听得令狐真哈哈大笑,笑声惊惊震耳,直把作贼心虚的白三光吓得几乎心
胆俱裂。
笑声方止,而那衣袖已鼓得像个圆球,在衣袖齐口处,隐隐约约地有一股气流
排出。
令狐真头也不回,大声道:“白兄方才吟得好诗,‘秋山春雨闲片处’端的是
合于目下的情景啦!这杜牧的名句,尚有一截……”
白三光正苦于收不回手,闻言忙笑道:“令狐兄见笑了,那下一截是——”
他怕令狐真多问,忙吟道:“李白师诗水西寺,古木回岳楼阁凤,半醒半醉游
三日,红白花开山雨中。”
这次的声音就不如上次了,有些不自在。
令狐真忽冷冷地笑了一声道:“幸好还有一截。”
白三光忙双掌交错胸前,他以为自己的行动仍是不免为令狐真所察觉,他暗暗
懊悔方才的鲁莽。
但哪知令狐真却又说下去道:“要不然这些红白花儿岂不是在自迎风招展了吗?”
说着,右手往路旁一指。
此时,令狐真的袖儿又恢复了原状,白三光方才舒过一口气来。
他顺着令狐真的手往路旁一看,原来自己已不知何时奔到了山脚之下。而雨儿
也早就停了。
春天的山区,尤其是在雨后,更使人有着清凉的感觉。但这两个武功绝顶的高
手的心中,却孕育着另一股令人心寒的凉意。
沉沙之谷,险甲天下!
这八个字在陆介的脑海中不断地鼓响着。
他站在谷旁的一块大石上,两旁是高达数丈的大岩石,而眼前,却是风沙十丈,
鬼哭神号的——沉沙谷!
他眺望着谷中的孤峰,在烈日之下,沙流的上空,必定会盘旋着一股热气流,
而孤峰之上却是土石,因此周遭的热气流缓缓地上升,而孤峰上的冷空气却迅速地
道入这空档,于是,沉沙谷便终日有着神秘的旋风。
相反的,在夜晚,山峰上的气流上升了,而山下的气流却较冷。
人类对未明的事,都觉得是神秘的,尤其是这件事发生在某一种特殊的情况之
下——沉沙谷中的旋风。
因此,陆介的内心激荡了。耳边的劲风像是在对他怒吼着:“天下第一!”
他低下头来,无言地凝视着脚下的黄沙,皎洁的月光从沙上反射回来,使人有
的眼之感。
但那的耀的光芒,在他冲动的情绪之下,却整整齐齐地织成了一个光网,仍然
是四个窠臼大字:“天下第一!”
由这四个字,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而陆介,现在更知道,青木道长现在也极有资格重得这四个大字。
陆介的心中浮起了无限的怅惆。这并不是为了他们师徒俩都有问鼎武林第一的
雄心。而是因为,服下了千年人参的青木道长是不告而别的。
陆介本来不能了解,何以师父会舍他而去的,他还有许多话要告诉师父,他想
把查汝明和姚畹的事,让师父来决定,因为年方弱冠的他是无法分别出礼教上的名
份和自己内心的情感,孰轻孰重。
查汝明,一个美如天仙的女子,在礼教上说,是陆介未过门的妻子,而且也曾
为了他遍访天下,也曾舍身相救。
而姚畹,是一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大女孩,是陆介内心中的情人,其实,陆介根
本没考虑到她喜欢自己不,因为,他们只相处过不及十日,这是一个何等短暂的片
段!尤其对于希望终身相随的伴侣而言。
但是,陆介的内心有先入为主的感觉,他固然喜欢查汝明的成熟美——这是每
一个正常的男子所不免的,但他更喜爱一个天真活泼的纯静的美。
而当他面对着如此的一个难题之时,他平素最信仰的而且也是最能影响他的青
木道长却不告而别了,这对他是何等的打击!
他最初有些不谅解师父,这是他俩相处近十八年来的首次。因此,他到沉沙谷
来,他希望能在这儿遇到师父,因为青木道长曾不止一次地提到此地,而且要他在
最近便来一次。
青木道长曾亲口告诉他,沉沙谷中不但有着十多年来的武林之谜,而且也牵连
到他的身世。
因此,当陆介面对这久在脑海中索绕的地方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冲动的,而且
也是极为复杂的。
刚才,他自旋风怒号之声里,黄沙反射之光中,见到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于是,他心中有了一股突然的念头,因为,他忽然发觉师父之弃自己而去,并不是
为了任何其他的原因,而只是为了三个字——“好胜心”!
以青木道长之尊,而为五雄所救,再加上青木道长平素已有的自负之心,这是
何等不能容忍之事。因此,青木满不是味道,尤其是面对着向来敬佩自己的徒弟,
青木的内心感到惭疚无地自容。
人世间为人父者所最痛心的,莫过是失尊于他儿子的面前,而青木是把陆介当
作自己儿子看的。
虽然,练功脱了窍,在武林高手中并不是常有,但被别人搭救,却不是罕事。
试想天下能彻底挽救青木道长,而且根治他的伤势的,除了五雄还有谁?
因此,就事论事,这是再完美也不过的,但尽管世人作如是想,而青木可不然,
因为他是狂狷之人。
正所谓“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
而青木道长呢,他不但进取之心极强,而且也的确有所不为,譬如说,他就不
愿为五雄所救。
因此,青木自觉愧对陆介,正如受辱的父亲愧对其子一般、他飘然而去,而且
是不告而别。
陆介在猝然之中,竟使他悟到了师父舍己而去的真因,心中不啻解去了千斤大
石,减少了万斛的压力。
他喃喃地说道:“师父,介儿仍是敬重你的。”
恍惚之中,他似乎见到了青木道长在遥远的孤峰上屹立着,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容。
但片刻之间,陆介大叫一声,因为他想到了一个窘局,而幻觉中的青木道长,
也变成一幅庄严的脸容。
原来陆介想到,这次他师徒俩,都受了五雄之助,虽然并非出于自愿,但他岂
能再切志敌视五雄呢?
于是,陆介更想通了青木道长不辞而别,因为,师父是不愿影响到他的决定的;
当年“云幻魔”欧阳宗一掌震断青木道长全身八大主脉,但前些日子,他和其他四
雄会却集多少年的功力,为青木道长治愈了旧伤。
因此,这笔账算不清楚了,天下的事,恩也好,仇也好,最伤脑筋的便是恩仇
两件事都缠在一起。
而青木道长所面临的,便是这种最伤脑筋的东西。但其关键不在青木道长,而
在陆介。因为今春之约,是陆介独斗五雄,青木自不得干预,因此,青木道长不愿
意以一己之主见来影响陆介,所以他悄悄地走了。
陆介惘然了,他本来以为师父只是愧对自己,现在他更深进一层地了解了青木
道长的人格,他只是不愿意陆介因他个人的恩仇之见,而冒着生命的危险,去独斗
魔教五雄。
现在要取消五雄之约,并不算太迟,因为以前有仇,而目前却恩仇勉可相抵,
自是化干戈为玉帛的良机。
因此,陆介踌躇了,他不知道是和还是战才好。
以陆介目前的功力,尚不及青木道长当年,而且五雄十多年来岂无长足的进步?
陆介惟一制胜的王牌,是当年青木道长也没练成的“飞龙十式”,这十式是陆介师
祖鸠夷子生平苦思的结晶,系鸠夷子和破竹剑客双战五雄后,把破竹的剑法也化入
了少林剑法的成果,专门针对着五雄的“魔教万罗五象阵”而构思。
但饶是鸠夷子这等武林宗师,也不能一上手便破掉这阵法,而是要到第四十九
招才能发动“飞龙十式”,这“飞龙十式”陆介固然是练成了,但能不能撑到第四
十九招,还是个大问题。
以青木道长的资质和武功,在四十八岁的时候,才能勉强和当年的五雄战到八
十一招,而第八十二招就受了“云幻魔”一掌。以破竹剑客和鸠夷子这等号称天下
第一的武者,两人联手力战当时尚属“中年”的五雄,他们拼去了二十年的功力,
才勉强硬生生地击败了五雄,但两位正门领袖也吃尽了苦头,连破竹剑客这等已成
名多年的强手,也留下了“破裤”之辱。
因此,一个年方十九岁半,而且缺少大战经验的陆介,他和五雄之战绝不是乐
观的,说不定又有一掌之危。
陆介当然明白,五雄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要不然“云幻魔”绝不会助己一臂之
力,但问题是,这并不是在作战的时候,武林中人并不爱命,但一定爱名,要是五
雄被晚了三辈的陆介所击败,这不论五雄天性是多么的超然,也是练武者所不能忍
受的。
况且,事实上,尽管五雄是玩世不恭,但爱名之心绝不比青木道长少,因为,
要不是五雄有成败之心,顾及胜负之名,他们也不会在面壁三十年后,火性未减地
上门报复了。
而且,要不是他们有爱名之心,他们也不会如此尊重一个为名而伤身的人——
青木道长。
只有练武的人才能了解名心,正如只有读书的人,才能了解终生埋首群经的乐
趣一样。
而陆介,是一个完完全全,道道地地的武者,他不如姚畹精通诗文,也不如韩
若谷或何摩这般潇洒脱俗,这是因为所处的环境不同,因而性格及兴趣也相异。
姚畹是世家女,闺中自有书香,查汝安追随他的师父,从不离身,对佛学也颇
知一二,何摩的师父,崆峒掌门早年是个飘飘秀士,况且何摩性情也是个中人,自
然是一个佳公子。韩若谷虽然身世不明,但一眼望去可知,他的出身比查汝安差不
了那里去。
而只有陆介幼负深仇,师父又被五雄所伤,在他的心灵中,是饱经忧患的,但
是,幸而有青木的慈爱,方能使他不痛恨世界。他们师徒俩僻居空山,结果是,他
在劳力上不得不负担多些,因此,他也习干工作,而在出山之后,宁愿屈居为一个
马车夫了。
陆介是耿直的,他不愿把恩仇纠缠在一起。
他面对着这埋藏着千百件谜的沉沙谷,凝视着这曾吞噬往事的黄沙,他怅然了,
他觉得师父是伟大的,因为青木道长显然是让陆介自己去决定要不要和五雄作战。
他记起上次师父也曾这样作过,那是为了自己身世之谜与为师报仇,孰重孰轻?
而师父就没有干涉自己的决定。
他仿佛已受到了五雄的袭击,他永远不会忘记师父被击败后的惨状——八大主
脉都已震断,这除了精通先天气功的人以外,是必死的。
陆介自己虽也在先天气功方面,有着登峰的造诣,但能不能像师父这样挺住这
一击,也是个大问题。
那么,自己全家的血海深仇就此了了吗;陆介惊然了,他觉得自己非胜不可,
但凭那点胜过五雄呢?他又逞然了。
沉沙谷中神秘的旋风,不停地吹刮着,空气中充满了粒粒黄沙,到在脸上是何
等刺人,劲风被两壁的大岩所阻,一齐吹向陆介驻身的峡道,在这阵阵风沙之中,
陆介那壮硕的身躯,不啻天神一般地屹立着。
陆介怔怔地立在当地,脑海中不停浮起了疑问,他随便想到什么,便都有问题,
他烦恼极了。
忽然,在劲风之中,他听到了一丝衣带掠过之声。
他本能地往左边的大石后扑去。
大石是在一个峰峦之上,而峰峦之下是一片笔直的悬崖,崖下环谷一带,是一
片黄沙。
在这陡削的峰峦上,大石遍布,偶然有丛丛树木,但也带上了几分黄沙之色,
而且因为劲风的关系,树枝都是顺风势而生,指向谷外。
陆介藏身之处,是一片乱石,大的约有两三个人这般高,小的也有半人高,这
些石头大约因积年累月为风沙所苦,有的竟被削成了各种奇特的形状。
此时,在乱石阵的那一面,悄悄地出现了一个人,这人似十分熟悉地形,无声
无息地在乱石之间穿行着。
陆介因他离身并不太远,反而不能探首窥视。
他躲在石头背后,只听得那人喃喃地道:“沉沙之谷,唉!沉沙之谷!”
这声音他是何等熟悉,他的内心仿佛离群已久的孤雁,初见同群之时的那分喜
悦,他从石背后跃起故意吓唬他道:“哇!”
陆介只见他背朝着自己,两手放在额上,兀自眺望沉沙谷,山风吹在他的身上,
把一身长服吹得飘飘欲飞。
那人闻声一怔,缓缓地放下手来,然后,他迅速地转回身来,陆介一见,果然
不出所料,是韩大哥。
韩若谷见到陆介,初是一阵惊愕之色,继即迅速转为悲愤的神情,他上前抱住
陆介,大哭道:“二弟,三弟已经……”
陆介正要问及何摩的下落,闻言反而话说不出来,他意味到何摩已遭到不幸,
他又惊又怒,更是悲痛,强自忍着眼泪问道:“大哥,是怎么一回事?”
韩若谷勉强止住了哭声道:“上次你去打水,哪料到一去不回!”
陆介歉然了,他点点头道:“我遇到了师父,一时太高兴了,便忘了你们还在
等我,后来……后来……”
他觉得五雄相救师徒之事,还是不提也好,但陆介不惯于说谎,因此竟呐呐地
接不上口了。
幸而韩若谷此时也是极冲动的样子,根本没听清楚他的话,只是茫然地对陆介
说道:“我和三弟俩个懒懒地躺在山石上晒阳光。那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三弟随
手摘下一枝花儿,慢慢地哼着山歌,但我们哪会料到会变起仓猝呢?”
陆介觉得心中有一股极强烈的热流,莫名地旋转着,他大叫道:“是谁害了何
三弟?是谁害了何三弟?”
他想哭,但是方才的泪水却化成愤怒了。
韩若谷怔怔地望着黄沙滚滚,鬼哭神嚎的沉沙谷,他低声诉说道:“我正瞌上
双目,忽然觉得三弟用手推推我,我睁眼一瞧,见他平时那副潇然的脸容,忽然变
作非常严肃,我知道一定有了重大的变化。
他用食指撮口,叫我不要出声,然后又用手指指山下,我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的,静悄悄地出现了两点人影,这两个人的功力之高,真是罕见,不过片
刻之间,已到了山脚下。
我看得确切,这两人不是天全教的‘天台魔君’令狐真和‘赛哪吁’白三光又
是谁?我看看何三弟,三弟也看看我,我们都没有说话,周道静极了。”
陆介凝神静听着,虽然他已知何三弟已遭不幸的事,但他有一种天真的想法,
这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就是希望原先是听错了。
韩若谷的声音渐渐地变为平和了,而且呜咽之声也慢慢地减少了。他在仿佛是
以局外人的口气,把当时的事实再说一遍。
但饶是如此,多少从他的话中可知,他仍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而且讲得急切了
一点,这是因为:他们异姓兄弟相处虽短,尤其是韩若谷时常独行,但他们是练武
者,大多数的武士都是性情中人!
他说:“我们只听得当两人自那片山坡下走过时,白三光尖声笑道:‘令狐兄,
这次有那姓安的好看了,看我白三光不剥他父子俩的皮,抽他父子俩的筋才怪。’
而令狐真也哈哈大笑道:‘白兄说得对,谁要他和我们天全教作对,好小子,哼!
今年立春他们不是要来个直捣黄龙吗?’
我也曾耳闻这事,但怪的是,立春早已过去了,而陕甘两省的武林并未有大规
模的行动。
白三光洋洋得意道:‘安复言这老东西只会说大话,北五省的总瓢把‘追云剑
客’侯老鬼得了重病,伏波堡那姚百森又忙着准备和五雄及教主在百花生日的黄鹤
楼之约,八大宗派中一半正在拼命想破解上次离奇的武林大会之谜,哪有空管这档
子事,因此,那安老头就麻了爪子,按兵不动啦!’
令狐真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没了下文,原来如此。不过,教主也对,今日把
他们父子俩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今后也省得看了就讨厌。’
他们这一唱一和,已自走过我和三弟伏身的崖下,陆二弟,你我素来钦佩陇西
大豪的泱泱风度,焉肯坐视他父子俩含冤荒山?”
陆介闻言双眉微皱道:“这次我们到沉沙谷的路上,听说陇西大豪安氏父子到
京师去了多日,怎么又和你们遇上了?”
韩若谷连连顿足道:“说来话长,假如我们早知是天全教的诡计,三弟又何以
至此?
我们看到他们两个老家伙大摇大摆地从山下过去,且不说他们是天全教的魔头,
就是看上去也不顺眼。
只听到今狐真粗矿地笑道:‘今日断肠崖便是他安氏父子丧身之处。’
我和三弟虽是气他们不过,但也知道这两个魔头不是容易对付的,我们恐怕蛇
形令主跟在他们后面,如果跟踪下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因为天全教中高手极多,二弟你上过手的便有蛇形令主,令狐真及白三光,此
外,三弟曾会过他们所谓的四大堂主,其中‘九尾神龟’丧在我手里,此外的三个
之中,有一个叫‘滚地神拳’的,据三弟说功力也不弱,最近在湖北黄岗折在‘一
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的手上,此外两个,加上补进的两个,功力都差不了何三弟
许多,如果他们倾巢而出,你又不在,我和三弟就会吃不完,兜着走了。”
陆介默默地点点头,事实上,寡不敌众,况且对方是这许多的高手。
韩若谷顿了一下,又道:“幸好我对当地的地形颇熟悉,三弟轻声问我:“断
肠崖在何处?”我叫他跟我走,我们沿着山坡,在山上奔着,反而比那两个老头儿
快,但我们怕他们发现,就救不了安氏父子,因此,只得缓缓地在山上蛇行着。
断肠崖是一片削壁,高可干文,但在半空中却横出一条羊肠般的山道,只能通
过一人,就好像人的肠子一般,曲折迂回,盘旋而上,而且最险恶的是,这条路确
是柔肠寸断的,每一股突出之处,相隔总有丈把。试想如此险恶之处,安氏父子若
见困于此,安得不命丧当场。
隔了半个多时辰,我们已赶到了断肠崖之下,只见高削的石壁,陡削地平地拔
起,高入云霄,别说攀登,就是从山脚下望上看一眼,便可使常人吓破胆子了。
我听得何三弟喃喃地道:“那安氏父子怎会走到这种鬼地方来,莫非是天全教
的诡计?”
唉!当时我真该死,竟没想到这点,而何三弟略一考虑之后,便毅然决然地指
着山脚下东西两条小道说道:“韩大哥,咱们分头上!”
我当时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我不知道如何有这种奇特的直觉,我想劝说他,
我俩人走一条路,但何三弟坚决地道:“韩大哥,我们是来救人的,焉知安氏父子
不是恰好在另一条路上,你放心,我要是遇险,便放火箭通知你。”
我没法说服他,听他说得也是有理,只得和他道了声:“咱们待会儿山头上见。”
三弟忽然向我微笑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踏上了山路,他轻飘飘地跨了几步,这
姿势是何等的美妙?我见他功力日进,心中略为放心,我想:以三弟这等功力,即
使是强如破竹剑客,在数十招之内要把他逼下山岩,也不是易事,何况天全教徒?”
陆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破竹剑客?”
他的语气之中,含着几分怀疑。
韩若谷微微一怔,继即迅速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曾窥词
过破竹剑客的威势。”
陆介急于想知道何摩的下文,也不愿多说旁事,因此他随口“哦”了一声,算
是同意了韩若谷的解释。
韩若谷庄严他说道:“我既然对何三弟的功力有了估计,心中便坦然了许多,
何三弟这时已上了几十阶,他回头对我微笑道:“韩大哥你怎么还不走?”
我向他挥挥手,而他也向我挥手示意,唉!我哪料到这竟是我们作兄弟一场的
最后一句话呢?
我很顺利地爬上了山岭,那空中石路虽是险恶,但也不过如是。不过,我心中
一直很纳罕,为何一路上竟没见到天全教徒或安氏父子呢?
我很希望遇到他们,因为,他们若在我这条路上,就不会遇到何三弟了。三弟
武功虽高,但胜负之心太强,而且年少,同时天全教徒莫不恨之入骨,这些条件加
起来,对三弟都是不利的。
我一面攀登,一面仍不停地注视高空,以免没看到三弟的信号,但是很奇怪地,
他那方面也丝毫没有动静。
我本暗自为三弟庆幸,因为照如此说来,天全教徒必已在崖顶无疑,只要我和
三弟能处身平地,而且联上了手,至少不会被那些贼徒所乘。”
韩若谷的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象征着他内心的愤恨。陆介无声地瞪视着他,
陆介的内心,也绝不比韩若谷安详,因为,何摩和他是有如骨肉手足的啊!
韩若谷也瞪视着陆介,陆介不觉心中打了一个寒噤,因为此时在他眼前的,已
不是那个温文儒雅的韩大哥,而是完全换了一幅面目,他此刻的表情是凶狠的,他
的神态是残酷的。
陆介想:“我当初是误会了,韩大哥并不如我所想的冷,他也是个感情丰富的
人,他恨那些天全教徒,比我还深呢。”
韩若谷咬牙切齿他说道:“那崖顶常年处于云雾之中,待我拔身一跃而上,竟
然没有一丝人影,只有一片巨大的原始松林,被风呼呼地吹着,发出阵阵的松涛声。
我犹疑了一下,心想:莫非是被天全教那两个老儿耍了,这个闷棍可挨得不轻。
环目四顾,并没有何三弟的踪影,我慢慢地走到崖顶那块方场的中间,但奇怪
地,除了单调的松涛声之外,竟没有其他一丝声响。
崖顶的景色是醉人的,但我哪有心欣赏。
忽然,林中传来一阵吱吱喳喳的猴子叫声,我几乎吓了一大跳,心想,这断肠
崖真是邪门的紧,如此陡削之地,哪来的这许多丧命猴子?
我还当是何三弟躲在林中吓我,但一想不对,因为三弟轻功再高,也不会比我
早到如许之久。
我一咬牙,双掌往胸前一错,沉声喝道:“什么人?”
哪料到正在这时,从三弟攀登的那方向的谷里,刷的一声,飞上了一支红色的
火箭。
我大吃一惊,也顾不得林中有没有人,忙扑向崖顶的那一面。
我伸头去向谷窥视,只见在断崖四分之三的高度之处,正有多个小人般的人儿,
排在连续的三块突出的石块上,而在他们身下,云雾开合之处,依依可见万丈深渊。
正这时,我听到中间那人怒极之声道:“令狐真、白三光,我何摩岂会怕你?”
同时,我见到空中有一丝微弱的闪光,原来何三弟已拔出了崆峒神剑。
我心中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遥见令狐真和白三光都说了些话,但声音
不高,听不清楚,就是能听清楚,我此时也哪有心情来细听。
我连忙找着下崖的石阶,正要扑将下去,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极其轻微的脚步
声,而居然是在十步之内,我不由大惊。
这时,何三弟既已在脚下为令狐真与白三光所夹攻,那么,这不声不响挨近来
的家伙必是敌人无疑。
我迅速把双掌往后反击,这时我已使出了十成功力,因为何三弟已是千钧一发,
置身危绝之地了。
不料我竟觉得一丝尖锐的指风,竟透过了我浓厚的拳风,快如闪电地攻向我背
后,我大吃一惊,天下人能用指功破我拳风的,只有一人,但我也知道,绝不会是
那人。”
陆介脱口而出道:“金银指丘正!”
韩若谷道:“不是,不是,我最初也作如是想,但我因一时失算,竟被来人点
伤了穴,我左臂一阵痛麻,但仍极其迅速地转回身子来。
我正要喊出‘金银指丘正’这五个大字,但我一见来人,只得硬生生地把这五
个字又吞回到肚子里去。”
陆介惊疑参半地道:“蛇形令主?”
韩若谷恨声道:“不是他又是谁?”
我一见是他就晓得不好,因为,这显然是天全教的陷阱,说老实话,我当时正
希望你能在场便好,因为我们至少有一个人不会被蛇形令主缠住了,唉!真是人算
不如天算!事已如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时,沉沙谷中吹来阵阵凄风,和着韩若谷那悲痛的声音,传入陆介的耳中,
有如千万把利刀,在他心胸之中绞割着。
陆介喟然而叹了,他迷惆地自言自语道:“唉!三弟!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奇特的神情,但却是迅速抹过,陆介缓缓地转过身来,
面对着那鬼哭神号的沉沙谷,韩若谷听到他缓缓地说道:“韩大哥,请说下去。”
这是人类的本性——每当人遇到烦闷的事的时候,总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
理,现在,陆介虽已明知何三弟的结果,但他还想听听当时现场情况,但他更不忍
心见到韩若谷那张渗然的脸,虽然,他也知道自己的险也必定是苍白的。
韩若谷的眼中忽然流出了一丝痛下决心似的目光,但他踌躇了一下,仍是无声
无息地屹立着。
风势愈来愈大了,沉沙谷中旋风盘旋不已,传出轰隆隆的巨声,沙子在空中飞
舞,被旋风带上了天空,然后又纷纷悄然落下,陆介望着这奇景,他感叹了,他沉
重地说道:“三弟!你就像这谷中的黄沙,因风轰然而起,悄然而落,如今你又沉
落在何处?”
韩若谷大叫一声,急急地扑向陆介,陆介本能地转过身来,韩若谷抱住陆介道:
“二弟,做哥哥的真是对不起你们!”
陆介法然了,他忍住的热泪,拍拍韩若谷的肩膀道:“大哥,人算不如天算啊!”
韩若谷仰起头来,他俩的目光交汇了,陆介骇然了,因为,韩大哥的目光,是
旋转迫人的,这充分显出他内心中的矛盾。
但是,韩若谷又有什么事存在他心头,而且,已达到他不能自我控制的地步?
这是一个内力精深的高手所不应具有的现象!
但那奇特的目光,只存在了一刹那,然后,就像平湖中的一个小小的涟漪一般
地,静悄悄地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
韩若谷悲痛他说:“我见到是蛇形令主,虽是大吃一惊,但也并不绝望,因为
前些日子,我在武当山山脚下和他对过一掌,虽然因分神而落败,但他和我功力当
在伯仲之间。
我看到他就愤怒,我大声地叱道:‘安氏父子在何处?’
哪知蛇形令主冷恻恻地道:‘不是如此,安得请动三位大驾?’
我听取又惊又怒,怒的是中了他们的诡计,惊的是他们预计我们会到三人,那
么必定还有高手伏伺在旁。
我知道今日凶多吉少,我望望他背后的松林,但是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什么奇
怪的动静。
我想:‘假如这家伙不是唬我的话,这伏伺在旁的人难道会比蛇形令主还高手?
怎么我凝神静听了半天还听不出个名堂来?’
陆介忽然想起青木告诉他关于沉沙谷中怪人的事,他脱口道:“是不是一个戴
人皮面罩,全身穿黑衣的人。”
韩若谷脸色大变道:“二弟,你怎会知道的?”
陆介道:“我师父曾和他上过手。”
韩若谷大惊,松开紧抱着陆介的手,连退三步,脸如死灰色,陆介讶然不解地
看着他。
韩若谷怔立了半天,方始道:“那人功力再高,恐怕也不是令师青木道长的对
手。”
陆介道:“我师父只跟他比了轻功,而金银指丘正却及时赶到,倒是他以一指
对了那人一掌,两人战个平手。”
韩若谷额上汗珠累累,连连嘘气道:“那我上次真是幸运,我本来还痛惜你没
在场,现在才知道,幸好你没在,否则我们要被一网打尽了。”
陆介知道他并不是不痛惜何摩的死,这句话纯是为陆介着想,韩若谷道:“莫
非金银指丘正和蛇形令主是一路的。”
陆介摇摇头:“丘老前辈,我在当天还碰到过他,他们五老断不会和天全教来
往。”
韩若谷道:“因为当时我怕三弟支持不住,也不管左臂的伤势,右掌迅速地拍
出一掌,我这掌也不管规矩了,救三弟要紧,有些偷袭的成分。
但是,那蛇形令主哈哈大笑,双臂不动,右掌向上翻起,中指初伸,正隐隐指
向我的掌,那指尖上冒出丝丝白烟。
我虽见他举止行动都不类五雄这等老前辈高手,但也忍不住惊叫道:“金银指
丘正!”
蛇形令主倒没作声,松林中却传来一声粗旷的长笑,我用眼角一瞥,就见到方
才你说的那个怪人,从树叉中伸出头来,脸上黄腊般地,当时很诧异,听你这么一
说,才知道是人皮面罩。
但那人只是露了这一面,又把头缩回到树丛中去。
蛇形合主哈哈大笑道:“今日你们两个一个都逃不掉。”
我乘他大笑之时,右掌猛力使劲,他虽是也立刻使出十成指劲,但到底不免被
我逼退了半步。
我在万忙之中,乘机回头窥望三弟那面的情形。只见他已攻上了三道石阶,但
令狐真和白三光仍是紧紧地夹击着他。他距崖顶尚有数百道石级,照这样子的速度
往上进,只怕耗净了功力还到不了崖顶。
我脑中起了一个飞快的念头,现在只有我往下攻,两人才能会合在一起,我当
时只抱着共生死的想法,并没考虑到我往下冲的后果。
但未来得及让我行动,我觉得那锐利无比的指风正迅速地渗入我的掌力,就在
我一回头之际,蛇形令主已乘虚而入,我心中痛苦极了,我知道要冲下山去的办法,
一时已行不通,因为,现在是敌人拥有主动权。
只见蛇形令主指尖上的白气,愈来愈浓,而我所受到的压力,也愈为沉重。指
功最利于攻击,因为他的劲道全集中在方寸之上,而我的右掌虽再变招,总不能脱
出他指尖所向。
我灵机一动,大喊:“陆二弟,快上!”
蛇形令主有指仍指向我,迅捷无比地一转,左掌已然向背后拍出,我哈哈大笑,
夺起左臂轻摘佩剑,交到右手。
我剑既在手,便不怕他,他听到我笑声知道不好,左掌一圈收回之时,也拔出
了佩剑。
正在这时,我忽然听到半山轰的一声,接着是三弟的一声惊叫。
蛇形令主哈哈大笑道:“令狐真干得好!干得好!”
我这时也管不得那许多了,探头一看,只见得方才何三弟所立之处,哪里还有
突出的石阶了?只见上下两处突出的石阶上,仍屹立着两个小小的人。
山风在谷中怒吼着,云雾在三弟落下之处,开合滚翻,我的心凉了,我知道山
下是乱石丛列的万丈深谷,三弟,他完了!”
韩若谷的声音愈来愈低,终于消失在怒风之中。
陆介茫然地念道:“令狐真!令狐真!”
他对令狐真的印象并不浅,他们曾斗过。何三弟也在场,可是如今又怎样了呢?
以令狐真的功力,处于如此优越的地位,是不难击倒何摩的,但是,以令狐真
的身份,他会如此做吗?
陆介迷惘了,在他的印象之中,令狐真够得上豪杰二字,不过在短短两三个月
以前,令狐真曾拒绝与白三光合斗陆介,而且更阻止了白三光的背后暗袭,但是,
时移物换,何三弟竟会丧在他们的卑劣的恶计之上。
不过,尽管陆介对令狐真的印象如此,但何摩的死于非命,却是一个极为残酷
的事实。
印象只是人的脑筋对事实的反应啊。
因此,陆介痛恨令狐真了,他誓与令狐真不两立。
韩若谷慢慢他说道:“我想,大约是令狐真用千斤石的工夫,震断了石梁的中
心,然后故意退却,让何三弟攻上来,然后,他和白三光共同用掌击断那石梁,三
弟纵有通天功夫,又哪能幸免于难呢?”
陆介愤然,一字一字他说:“为先死者报仇,是后死者的责任。”
他那充满了仇恨的目光,一转而扫到韩若谷的身上,他庄严他说:“韩大哥!”
韩若谷也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月影缓缓移动着,终于,时交子夜了。
沉沙谷中的风势大盛,隆隆之声,不绝于耳。
在风沙之中,韩若谷大叫一声,猛地转跃,往远处一块大石之后扑去,陆介微
吃一惊,呆了半晌,方才追上前去。
韩若谷大喝一声道:“令狐真,你往哪里走!”
陆介骇然了?难道是韩大哥报仇心切,竟发疯了不成?
就在他一犹豫之间,韩若谷的身形已消失在乱石中间,此时飞沙定石,目迷神
乱,陆介大叫道:“韩大哥你在哪里?”
从阵阵风沙之中,远处透回了他的回音,但却听不到韩若谷的声音。
沉沙谷活跃了,沙子夹在旋风里,在天空中盘旋不已。
这时,在一诸如同石墙般的峨然怪石后,有一个人跃了进来,这人轻功俊极,
落地有如四两棉花,瞧他的背景,正是天全教的教主哩。
他一步步走入隐秘的石后,正在这时,石后走出一个白发蒙面老者,天全教主
兴奋地叫了一声:“师父……”
蒙面老者摇了摇手阻止他说下去,他的一双眸子中充满着机智与阴毒,但是此
刻,他却是慈蔼无比地望着天全教主。
他们再向石后走进了一些,蒙面老人伸手向外指了指,突然用一种十分古怪的
声音道:“孩儿,那是谁?”
天全教主道:“全真教的弟子……”
蒙面老人的双目中射出一种恐怖之光,沉声道:“啊——就是你上次说的那陆
介?”
天全教主点了点头,蒙面老人喃喃道:“陆介,陆介……不可能吧……但是他
跟二师兄真像啊!”
天全教主奇道:“师父,你说什么?”
蒙面老者道:“那么他是青木道长的弟子了?”
天全教主道:“是啊……”
蒙面老人皱眉想了一想,哺哺道:“青木道长?天下第一的青木道长?十年前
我在那火场中和那人匆匆碰了一掌,难道那就是青木?……那陆介他长得跟二师兄
真像啊,那眼睛,眉毛……还有,他也姓陆……”
天全教主道:“师父,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懂……谁是您的二师兄?”
那蒙面老人不答,却忽然道:“孩儿,我怀疑青木道长是个欺世盗名之徒,也
许他的真实功夫压根儿不行……”
天全教主摇首道:“不对不对,青木的弟子年纪少说比我还要年轻过十几二十
岁,可是那身功力端是非同小可,青木怎会是欺世盗名之徒?师父此话怎讲?”
蒙面老人道:“那就不对了,前些日子,我在谷边曾碰着青木,他却一味躲避,
似乎不敢与我动手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天全教主问道:“反正他徒弟功力厉害之极。”
蒙面人拍了拍腿道:“对,反正管他是不是二师兄的儿子,绝不能留地活着。”
天全教主道:“谁?”
蒙面老人道:“陆介!”
蒙面老人停了停又道:“孩儿,你瞧那旁……”
天全教主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见所指之处,正是险甲天下的沉沙谷。
那老者道:“那崖边上有一块高起的怪岩,你看到吗?”
蛇形令主点首道:“不错,我看到……”
老者道:“就凭了这,你必能一举成功!”
天全教主不解,那老者却似十分激动,他一把抓住天全教主的肩膊,大声叫道:
“孩儿,你一定要干掉他,那陆介绝不能让他留在世上,绝不能!”
天全教主有些惊奇,他望了望老者,然后道:“我也知道此人留他不得,可是
有一点麻烦。”
老者道:“什么麻烦?”
天全教主道:“姓陆的一身武功非同小可,又有先天气功在身,我只怕一举不
成反误大事,而且我以为此时还不宜与他动手……”
老者道:“怎么?”
天全教主道:“我怕被他识出!”
老者阴森森地笑了一声道:“依为师的计划行事,包你万无一失,你瞧——”
他说着蹲在地上,抬起一根树枝,在地上书了一个圆圈,又书了一块方形的框
儿,他指着那圆圈道:“这是沉沙谷——”
又指着那方框儿道:“这就是那块高起的怪岩,从这边到谷边只有三整步宽…
…”
说到这里,他抬起阴森森的眼睛望着天全教主,天全教主聪明无比,肚中已然
雪亮,低声道:“用‘白羊三显’?”
蒙面老人呵呵笑道:“真不愧为我的乖孩儿……”
他拍了拍天全教主的肩,沉声道:“‘白羊三显’第一掌叫什么?”
天全教主恭声答道:“一角擎天!”
蒙面老人用树枝在方框中点了一下道:“嗯,陆介必然被逼后退一步,第二掌?”
天全教主道:“双羔角逐!”
蒙面老人道:“姓陆的必然再退一步,这时他已到了崖边,好,第三掌?”
天全教主恭声道:“三羊开泰!”
蒙面老人阴森森地道:“姓陆的除了下去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他歇了歇道:“若是第三步仍有一寸之地可退,那么第四掌姓陆的就能全力反
攻,可是——嘿……”
天全教主接道:“可是只有三步可退!”
蒙面老人道:“孩儿,一举成功!”
谷风渐渐紧了,陆介咬紧了牙根,何三弟那英俊洒脱的面容一直在他眼前浮动,
他的身形比飞箭还快地在怪石磋岩上疾奔,他心中想:“怎么不见韩大哥的人?”
忽然,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从山石边闪了出来,那人黑布蒙面,身材修长,正
是天全教主!
陆介顿时一怔,他咬牙切齿地喝道:“奸贼,纳命来!”
那天全教主忽然一声不响,转身就往谷边奔去,陆介怒叱一声,拔足飞追!
天全教主愈奔愈是迅捷,直如一缕轻烟在峨然巨石间滚动,那轻功委实惊人之
极!
陆介热血上涌,把功力提到十成,身形也如腾云驾雾一般紧迫不舍。
两人越跑越快,陆介情急之下,陡然提起了惊世骇俗的先天气功,只见他双袖
飞舞,发出鸣鸣怪响。
天全教主从右边一个石顶托空跃上左边的另一个石顶,又从这石顶上一跃而落
在那谷边上的高突怪岩上!
陆介见他尽往沉沙谷边奔去,心中暗暗奇道:“怎么?难道他要渡谷?”
但他此时全身热血沸腾,天生的血性已犯滥激荡,若要他立刻放过天全教主,
只怕他立刻就会呕血而亡!
他双足交错一荡,也落到那右边石顶上,身形微微一斜,借着冲劲巧妙地跃到
左边石上,然后同样振身而起,有如一只大鹏一样飞上怪岩!
天全教主目露凶光,他早站在石上向内的三分之一处,换句话说,石上只剩下
两步的余地了!
呼的一声, 陆介落了下来, 天全教主不待他身形站稳,双掌一挥而出,正是
“一角擎天”!
陆介身形未定,他知道这一招力道虽猛,却是并不刁险毒辣,只要退后一步便
能避过,他不假思索地退了一步。
天全教主双目发出凶光,又是一掌挥出,正是“双羔角逐”!
陆介虽然激动万分,但是在这等过招之际,却是天赋机智无双,他一接触天全
教主之掌,忽然想道:“虽说这招攻势我只要退后一步便能化解,可是奇的我除了
退后,就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难道他是故意逼我退后……”
他匆匆跃将上来,尚未站稳就被天全教主一阵猛攻,是以根本尚未发觉背后便
是……
“呜”一阵怪风从谷中吹袭陆介的背,陆介猛可惊悟,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而
这时天全教主的第二掌“双羔逐角”正好递到。
陆介一触而知这一招和上一招的拳理一模一样,只是力道更大了倍余,他知道
自己不可后退,但是,他一时间搜遍肚肠也导不出一招攻击之式——虽然他只要退
后一步便能轻易地闪过。
“噗”一声,陆介又退了一步!
这全真教第三十三代的高足,胸中武学精深之极,他触着天全教主的拳势,立
刻知道天全教主还只剩下一招,他暗喜道:“只要这一掌一过,我便能立刻反击。”
但是,突然之间,他变得面如死灰,因为他的足跟感觉到他已立在崖边,半个
足跟已在崖外,他没有机会再退一步,他没有机会反攻了!
而这时候,天全教主的第三掌“三羊开泰”正好攻到!
陆介的背上感觉谷中那神号鬼哭的阴风,在这一刹那间,千百万个念头闪上了
脑海,千百万个面容飘过他的眼前,千百万条主意流过他的心田,但是他发觉除了
退一步以外,没有第二条路!
只见他陡然之间,头上毛发根根直竖,全身衣衫有如吹气一般鼓涨起来,他双
掌一吞一吐,发出了先天神功!
同时,他的身子如陀螺一般,单足为轴地钉立在崖边上旋转起来,他要用旋回
之劲,便那一般强大无比的推力化去。
只听得一声闷哼,天全教主被打退了三步,一跤摔下了高石,跃在磋峨崎岖的
石林中,而陆介依然毛发俱奋地拼力旋转,只见他转到第三圈上,“哗啦啦”一声,
他足下山石受不住他疾速旋压之劲而崩散,他大叫一声仰跌下去!
陆介觉得那神秘的黄沙飞快地向他扑了上来,那谷中的阴风怒号着……
时间是既望之夜,甫交四更,淡淡的月光洒在地上,那沉沙谷中特立的孤峰,
被月光影射在淡黄色的沙上,“哗啦”一声,陆介跌入了滚滚沉沙中,那落下的地
方正是孤峰阴影的山巅,一片包含于影外,一片界于影内……
第十三章 侠肝义胆
等到武当的道士们赶到时,天全教的觉羽早己逃之夭夭了。
当今武当掌教白柏真人,望着地上白芒真人的尸体。沉痛地喃喃道:“师兄!
我们一别整整四十年,好不容易戒期已满,你却遽然先去,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咱
们枉做一场兄弟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天全教的人要杀害与世无争四十年的白芒道人,那么,是误
杀吗?
白柏真人挥手命弟子把白芒道人尸身收殓,他强抑住悲怀,缓缓转过身来,重
新接见这新近名震江湖的结拜三兄弟。
韩若谷作了一揖道:“道长神风仙骨,韩某得而拜见,幸何如之。”
白相真人在韩若谷的脸上凝视了一会儿,答道:“韩小侠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移到陆介的脸上,他更仔细地打量着,隐息了十年的全真门,忽然出
现了传人,这在武林中怕要算是近年来第一件大事了。
还有更重要的,陆介是道长的得意爱徒的亲哥哥。
最后,他的眼光落在剑闯天全总舵的青年名手何摩身上。何摩的年轻,使这位
老道长在心中发出喟然浩叹,他们是老了,但是,令他欣慰的是,年轻的一代已经
长成,他甚至可以从这些少年英俊下一代的身上,看到即将发射的万丈光芒。
忽然,他发现何摩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光采,正注视着自己的身后,于是
他侧目后望,只见自己的爱徒陆小真正也望着何摩,他怔了一怔,从那相交的四目
中,他看出一种异样的温馨,那种感觉对于这位老道长来说虽是有些陌生,但是饱
经世故的他却能敏锐地体会出来,不知不觉间,他清瘦的面颊上浮出一个慈祥的微
笑。
他暗暗道:“我第一眼就知小真不是玄门中人。”
分离的时候到了,韩若谷、陆介和何摩必须离开武当山了,而陆小真,却不得
不留在山上。
小真依在陆介的身旁说:“大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介享受着这天伦之乐,但是,当他想到自己身上的重担和烦恼时,他不禁暗
暗叹了一口气,他心想:“和五雄的赌斗还没有过,我怎能断定我能保全性命下得
了六盘山?”
于是他抚摸着小真的头发,缓缓地道:“百花齐放,百鸟啼春的时候,我会再
来的。”
他们辞别了武当掌教,也辞别了雄伟的武当山。
“解剑岩”上送行的武当弟子,已成了一个个小黑点,他们的眼前似乎还飘浮
着小真挥手的倩影。
那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山下行人熙攘,他们三人蹈蹈而行,普天之下,此时
此刻,像他们这样三人同行着的不知有多少人,但是他们恐怕是最强的一组了。
表面上,他们北行的目的在追踪天全教主的足迹,事实上,陆介心中切望着能
藉此行碰上自己的恩师,他要把自己当前的窘状告诉恩师,听取他的指示。
于是,过了大别山,他们到了紫陵。
天渐渐黑了,他们爬上了一块大岩石。
韩若谷道:“咱们就睡在这儿吧!这块石头平得像石床一样。”
何摩笑道:“只是露天有点不好。”
韩若谷道:“管它哩,难道还怕老虎来把你拖了去?”
陆介坐在石上,韩若谷靠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何摩却站在石上,远处的云霞由
红变紫,由紫变黑,终于看不见了。
当头上有两枝松枝盘虬着垂了下来,倒像是两只剑子在相斗,陆介凝视了一会
儿,这些日子来所经历的打斗场面一一涌上心头,他想到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和
蛇形令主拼斗时的神威凛凛,不禁脱口问道:“喂,大哥,一剑双夺震神州姓查的
究竟是出自何派啊?”
韩若谷不假思索地答道:“姓查的是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陆介惊叫道:“破竹剑客?”
何摩却猛咦了一声道:“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韩若谷吃了一惊,道:“我……我和他交过手!”
陆介道:“咦,你什么时候和查汝安交过手?”
韩若谷笑道:“在甘肃,我和他碰过一掌。”
何摩道:“只碰一掌你就认出他是破竹剑客门下?”
韩若谷嗯了一声,却站起身来岔开道:“你们瞧——”
他双手一开一合,右手双指代剑,威猛无比地疾刺而下,带着一阵呜呜劲风。
陆介识得这招,正是查汝安的招式,他还未开口,韩若谷已笑道:“试想这等
招式,除了破竹剑客,天下还有谁能教得出?”
何摩道:“久闻破竹剑客剑法威猛无双,难怪查汝安那么厉害。”
韩若谷坐下身来,口中胡乱哼了不知名的调子,开口道:“三弟,你去找点泉
水来吧。”
何摩皱了皱眉头道:“想得倒不坏,昨天是我打的水,今天该你和陆介二哥啦。”
韩若谷把眼光示意陆介去打,陆介却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以目示韩若谷去打。
何摩见两人推赖,便笑道:“好,咱们划拳决定,总没话说了吧!”
划拳结果,陆介输了,他抓了抓头站起来道:“算我倒霉,水缸呢?”
何摩从背囊中取出一只瓶钵,陆介接过道:“你们在这里憩憩,我可说不定什
么时候回来哩。”
何摩道:“我瞧这山势,大约不远处就该有泉水的。”
陆介挥了挥手,很快地从石岩上飞纵而去,那石岩虽然甚是险峻,但是陆介却
如在平地上飞奔一样轻松敏捷。
跑了好几里路,却始终找不着水源,陆介跳上一棵高树,从地形上判断,他觉
得东面一定该有山泉,于是,他向东跑去。
绕过一个山头,忽然他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于是他加紧脚步向前,果然不久,
眼前出现一片瀑布,水如银练一般地向下倾泻,便是站在数丈之外的陆介,也觉得
脸上被水珠沾湿着。
那瀑布水势甚急,不能走近打水,于是,陆介向下望了望,只见那瀑布直泻下
去,也不知有几十丈深,下面却是好一片碧绿湖水,他绕到瀑布之友,沿着山石纵
跃而下。
瞬时来到那大湖边,那湖水绿得出奇,就如透明的翡翠一般。
忽然,陆介发现一个人,从远处走过湖去,也不见那人作势提气,身形竟如一
张枯叶一般隐隐飘在水面上,缓步而行。
那分明是最上乘的“登萍渡水”功夫,这等上乘轻功愈慢愈是困难,像这人这
般大步安闲地在湖波上不当一回事地踱着,可使陆介大大惊骇了。
“这人是谁?”
他暗自问着。
渐渐那人走近一些,虽然仍是背对着陆介的,但是,陆介已看出那人一袭青布
道饱,头上一个道髻。
他的眼眶逐渐润湿了,他的心剧烈地狂跳着,他一手捏着另一手的手腕,喃喃
呼道:“师父,师父,是你……”
他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望着那道人潇洒地在水面上滑行,激动得泪水流了下
来,他轻轻提气一跃身,也落向湖中,就在他双足鞋底即将碰上水面的那一刹那,
只见他双臂猛然向上一振,霎时整个身子像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立在水面上!
他振荡了一下身躯,在湖面上飞步前纵,距离道人尚有十步之遥的时候,道人
忽然冷冷地道:“是什么人?”
陆介想给他一个惊喜,口中不答,身形陡然向前一荡,那道人并不回头,脚下
轻轻一斜,竟在水面上如疾矢一般滑出二丈,他双脚微微一错,身躯在水面上溜然
一转,已是面对陆介。
只见他一袭青袍随着那一转身飞扬而起,在空中撒开来有如张大扇。
陆介轻叫道:“师父,师父……”
青木道长白髯长飘,无法自禁地呼道:“介儿,是你!”
陆介睁着泪眼,痴痴望着别离经年的师父,他的双脚一上一下地微荡着,这样,
他借着那上下起伏的微波,可以靠速度而能飘立不沉。
青木道长的双目中也射出无比强烈的感情,本来,对于一个毕生修行的道长来
说,那些凡俗的七情六欲是应该早就远离身心的,但是,对干青木来说,那是不可
能的,他生就一腔热血,那个尸沉“沉沙谷”底的青筝羽士就曾发觉,青木道长压
根儿就不该是一个玄门中人!
从一个超人在突然之间失去了一身武功,那种心情,可想而知,他望着陆介一
天一天地长成,就像望着另一个自己一天天地接近辉煌,他渴望陆介的成功,远比
他希望自身生命的延长还要强烈,就如世上每一个父亲渴望自己儿子的成功一般。
陆介让兴奋的泪水尽情地流下来,他不再需要矜持,矜持在亲人的面前变成不
必要的了。他颤抖地道:“师父,你恢复了,你完全恢复了……”
青木好像没有听见,他伸手向湖左的山石指了一指,借着脚下一个微波的掀起,
身躯陡然向左一斜,就如一只海燕一般斜出,贴在波面上美妙无比地直滑出数文,
身形忽然缓缓腾空而起,落在山石之上。
在他双足离水之时,他鞋底和波面之间似乎有一层吸力,当他腾空一起,掀起
一大片白色浪花,倒像从湖底穿出来的一般。
陆介忍不住大叫道:“莲台虚渡,师父,莲台虚渡!”
话声方落,他也飞上了大山石,青木微微笑着摇了摇头道:“孩子,那可还差
得远……”
陆介愕然道:“什么?师父,你能施出莲台虚渡的功夫,那必然是痊愈了啊!”
青木伸手握住了陆介的手,就像父亲对孩子一样地亲热,他微笑着道:“不错,
师父的轻功是完全恢复了,但是其他的——仍是完全不成……”
陆介叫道:“我不明白……”
青木挥手道:“那就是说,我闭塞住的八大主脉,只疏通了二条。”
陆介脸上露出极端失望的神情来,但是霎时之间,他立刻让欢笑回到他的脸上,
他低声道:“那么至少,师父恢复痊愈是希望极大的了。”
青木明白这孩子的好心,他暗暗长叹了一声,心想:“十多年来的苦修,才打
通了二脉,痊愈?等到痊愈的时候,我的骨头都化成泥了啊!
但是,他表面上只安详地微笑了一下道:“是的,孩子,师父从来没有绝望的
话……”
陆介望着师父,不知下面该说什么,青木在一方山岩上缓缓地道:“介儿,你
认得那伏波堡主的妹子……”
陆介吃了一大惊,他叫道:“姚畹?”
青木道长道:“不错,前几天我碰着了她……”
陆介心中一阵狂跳,他尽量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却又情不自禁渴望听到一些关
于她的事,于是他呐呐地望着青木道长。
青木道长缓缓道:“当时我正运功,忽然走窍,性命垂危……”
陆介忍不住惊叫一声,青木道:“幸好碰着她,其实,上次到伏波堡去寻你的
时候,我已经见过她一面,只是当时我是蒙着面的,而我的视觉又已迷糊,是以双
方都没有认出来……”
陆介明知师父好端端地就在眼前,但是心中仍然忍不住焦虑万分,却见青木道:
“那时我自觉必然一死,心中所惦念的只是未能再见你一面,于是,我想托她把一
些话告诉你,谁知一提出你的名字,她就不顾一切地连点我三穴……”
陆介叫道:“她——她功力怎够?”
青木道:“不,她的功力竟然相当深厚,而且是少林的路子。”
院介茫然喃喃道:“少林寺?那怎么可能?”
他怎会料到这大半年来姚畹连得张大哥和五雄的指点,功力大非昔比了哩。
青木道:“若不是碰着她,咱们师徒还有相见之日吗?”
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对着陆介说道:“介儿,那女孩子委实
是个好孩子,你说是吗?”
陆介正陷入沉思之中,骤闻此言,以为心中所思已被师父着破,不由睑色一红,
嚅道:“嗯……嗯……”
青木哈哈大笑道:“徒儿,看不出你还真有一手啊!”
陆介脸红更甚,他咽了一下口水,忽然叫道:“可是,师父,那旗儿——那伏
波堡的屋角上飘的旗儿……”
青木正色道:“当时你发现那旗儿时,我就曾叫你在真象大白以前不要对伏波
堡有所轻举妄动,现在,我给你证实了,你的仇人仍在人间……”
他挥手阻止陆介的惊叫,继续道:“而且,那人绝不会是伏波堡中人!”
陆介心中又是紧张,又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因为如果他的毁家仇人是伏波堡中
人的话,那么,他和姚畹就成了敌对的形势了。
他颤声急问道:“师父,那是谁?那是谁?”
青木道长道:“我不知道,我想了许久也想不通,但是不会错的,那一定是他,
那年在火场旁边我和他碰过一掌……”
于是,青木把自己所见详细他说了一遍,陆介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和那
蒙面怪人拼个死活。
青木严肃地道:“用年我和地碰掌之时,那人武功虽强,却不过只算得上二流
角色,可是这一次,在沉沙谷旁,那人委实强极了,就是我功力未失,也不见得能
稳操胜算……”
陆介睁大了眼,青木道:“最奇的是,那厮武功之杂,世所罕见,似乎天下每
一派的绝招他都懂得,武功路子怪异极啦。”
陆介心中一动,叫道:“天全教主……”
原来他想到天全教主大战一剑双夺震神州时的怪招叠出,又想到了天全教主那
永远蒙在面上的黑中,是以他忍不住叫将出来。
青木道长一愕,问道:“什么?”
陆介把天全教主的形态描述一番, 青木道长凝神想了一会儿, 微微摇头道:
“恐怕不会的吧,你说说那天全教主功力究竟如何?”
“那厮功力极高,他在动手之时,举重若轻,潇洒自如,又稳又狠……”
青木道:“比你如何?”
陆介认真地想了一想道:“我想即或比我高些,也高不到那里去。”
青木紧问:“何以见得?”
陆介道:“因为他在一剑双夺震神州查汝安起手快剑之下,一连七十二招递不
出攻势……”
“咦,查汝安?我已经好几次听到他的名字啦,他是谁?”
“破竹剑客徐熙彭的弟子。”
青林颔下白髯一阵籁动,呵了一声,不再开口。
过了半晌,他才道:“你与查汝安相较如何?”
陆介大声道:“不致输给他。”
青木嘘了一口气道:“不会是他,你的仇人比他功力要深厚些。”
陆介皱眉想了想,仍有点不释于怀地道:“天全教主对查汝安时,也可能放意
深藏不露的呀。”
青木微哂了一下道:“在破竹剑客的七十二路快剑之下,天下没有人能深藏不
露的哟!”
陆介有些失望,但他喃喃挥拳道:“不管是谁,只要他还在人间,我总会找上
他的!”
青木道长沉默着。
天色黑了,翠绿的湖水也成了黑色,只有那瀑布如一匹洁白的长绢,冲激而起
的水花,活泼轻盈地跳跃在漆黑的空际。
陆介也沉默了,因为他逐渐从感情的激动中清醒过来,他想到了当前的难题,
同时他明白了青木正在想些什么——
当前,他有两条必须走的路途,一是复仇,一是决斗。复仇的对象据师父说那
是一个罕见的高手,而决斗的对手是魔教五雄。
他把这两者之间任何一件,做在前面,则他很可能就没有机会再来做第二桩事
了,因为两件事的对手都是那么高强,他难保自己不丧命敌人手中。
那么,是先复仇还是先决斗呢?
一个是师门的重大使命,一个是私人的血海深仇,他必须在这其中选择其一。
干是,他默默站在黑暗中,凝望着哗啦哗啦的水花,两步之外青木道长也默然
站着。
那黑暗中的水花飞溅,在陆介的眼中却忽然变成了一堆堆的熊熊火焰,在他的
胸中,复仇的火焰也在燃烧着,他紧捏拳头,暗暗呼道:“家仇不报,焉为人子?”
忽然之间,他在那熊熊的火边,看到了青袍洒然的青木道长,他的心辜然一紧,
没有师父,他岂有今天?师恩浩大,即使粉身碎骨也难报答万一。
于是他痛苦地暗暗低吼:“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告诉我这些?为什么偏偏要
在这时候告诉我这些?”
是的,为什么?
想到这里,他精神一凛,他想到师父大可以等自己和五雄决斗完了以后才告诉
他这些啊。
他的心剧烈地激动着,感激的泪水沿着脸颊流了下来,他默默低呼:“师父,
伟大无私的师父……”
抬眼望处,青木正弯着腰,背对着自己。手中握着一根树枝,似乎在地上划些
什么。
他轻轻地走到青木身后,只见地上写着——
复仇?
决斗?
陆介朗声在青木的身后一字一字他说道:“先决斗,胜了五雄,再去杀那蒙面
人!”
青木猛可转过身来,他丢掉手中的树枝,伸手把陆介紧紧地抱着,竟亮的泪水
滴在雪白的胡须上。
陆介觉得师父枯瘦的手在颤抖着,他看见滴在胡须上的泪珠,他默默对自己道:
“只要师父能快活,叫我怎么样,我都心甘情愿的,那场决斗对师父是太重要了啊,
陆介啊陆介,你一定要胜啊……”
忽然他的手触到了一件硬冰冰的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装水用的瓦钵,
他心中一惊,暗怪自己把打水的事全给忘了。
于是他对青木道:“师父,我还有两个兄弟在那边等我……”
青木道长道:“好,我陪你去。”
陆介俯身取了一钵清水,施展轻功向来路纵去,跑到岩顶上。回头看时,青木
正站在自己身后。
他们回到原来的地方,陆介却大大奇怪地发现那大石上空荡荡的,韩若谷和何
摩都不见了。
他咦了一声,一跃而上山石,四面望了望,都不见人影,猛一低间,忽见山上
刻了一行字——
他蹲下细读,正是韩若谷的笔迹,只见石上写着:“二弟:前现敌踪,我与三
弟赶去,不必等我们。”
下面署的是“谷”字。
陆介知道他们一定发现了天全教的重要行踪,这才匆忙留书而去的,他把情形
对青木说了,青木道长忽然道:“介儿,这些先都不管,我先带你到沉沙谷去一遭。”
陆介吃了一惊,他以为青木是要他先去报仇,于是他叫道:“不,不,我要先
打败魔教五雄……”
青木道:“介儿,不是的,我要你先去看看那怪地方,我总觉得二十年前的塞
北大战必然与此谷有着极大的关连,但是,我始终无法找到其中的关键。”
陆介点了点头。
天上月亮升了起来,青木道长坐在石上,他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额头上微乱的头
发,向陆介道:“介儿,那和姚畹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子……”
陆介奇道:“和她同行的?我……我不知道呀……”
青木笑道:“你没看见,怎会知道,那女子似乎也有一身的武功哩,那日姚畹
替我点通三穴后,我曾叫她不可泄露此事,过了一会儿我便瞧见那另一个女娃儿跑
来,她们手携手地走了,说是要在陕甘一带滞留一会儿,听说你和什么一剑双夺震
神州查汝安在肃州大战天全教主和两大护法什么的……”
陆介们心暗道:“那女子是谁?怎会和畹儿凑到一块?……”
他又怎会想到,那个女子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查汝明?他曾几次想把自己的窘
状告诉师父,但是此刻,叫他怎能开口?
其实,查汝明当时是听到查汝安的名字而感到奇怪,她只知自己是个孤儿,她
想去看看查汝安,这个和她名字只有一字之差的人究竟如何!还有,也许她能碰上
陆介……她又怎知查汝安也正在拼命寻找他自幼即失踪了的小妹妹?
陆介道:“师父,我们这就走?”
青木想了一想,点点头。
陆介在山石上留下了记号,告诉韩、何二人自己的动向。青木站在身后,忽然
道:“方才你说破竹剑客,难道你见过他吗?”
陆介摇头道:“没有见过。”
青木苦笑道:“他是与你师租齐名的人物,当他成名的时候,我还是一个要人
抱的娃儿,想不到他还健在,而我却是奄奄一息了……”
陆介看出师父有着异常的激动,他急道:“师父,您……”
青木摇了摇手,忽然长啸一声道:“走吧!”
那啸声中充满了太多的郁闷和伤感。
爬过山峦,渡过山涧,他们北行,北行。
在表面上,陆介觉得师父比以前恢复了许多,这是值得可喜的事,但是事实上,
他不知道青木道长已经面临崩溃的边缘了。
他强行打通闭塞的脉道,和死神相抗了二十年,到这时候他的身心两方面部到
了危机的边缘,只要稍一差错,就得走火入魔,而他的心神方面由于连受刺激,那
数十年苦修的自制功夫,已经快要克制不住胸中飞腾欲扬的豪气,只要那一线之差,
显现出来,立刻全盘崩溃,一切都完了……
而陆介仍丝毫不知,他甚至以为师父是天天接近健康的光明了。
次日,黎明的时候,他们的眼前出现了广大无垠的黄土平原,只在远处,欲隐
犹现地立着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
这景色在单调中给人一种鼓舞和海阔天空的清新感觉。
是的,北国的清晨是迷人的,但北国的景色却是单调的。
那黄土平原上,一片黄沉沉,往往举目远处,毫无人烟。
但是旭日初升之际,金光万道,那黄色的大地,仿佛披上了金色的外衣,黄色
与金色的交映,真令人眼花撩乱。
就在那两个不算太高的土丘之间,是一条可驶两车的土道,周遭的景色很单调,
而那道路也是平平直直地横亘在原野上。
就在左边那山岗上,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已厚厚地积上了一层碎黄土。
忽然,石头后面传来了阵阵细语的争吵声,打破了周道的寂静,而使得这荒凉
的平原上,带来了一丝仅存的生意。
一个尖嗓子火急急地低吼道:“你是老大,自然该你去!”
那老大急道:“我怕,我怕!”
另一个喉音甚重的道:“怕什么,青木老道的功力还没有复原,他徒弟现在不
到时候,又不能出手,就是能出手,又不是你风老头的对手,快去!”
老大有点怒道:“老三,你少说风凉话,你不怕,就推你去!”
老三反唇讥道:“霸占了老大的位置不让人,自己又孬种。”
老大苦声道:“脚下抹油,老二最能干,上次破竹剑客从渤海追到祈连山,都
被你跑了回来,我可不行!”
“老大,你叫‘白龙手’,我唤做‘金银指’,咱俩都是手上功夫,你怎么栽
到我身上来咧?”
老五“云幻魔”欧阳宗不耐烦地大声道:“一个功力全失的牛鼻子老道,你们
就怕得像个死耗子,真丢人。”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老五,上次要不是集我们五人之力,这回可该
是人家把参送给我们疗伤啦!”
老大苦笑道:“就是为他功力全失,我才怕和他上手,胜之不武,败了,就懒
得见人啦!你不怕丢人,我就去送这玩意儿。”
老二金银指丘正朗声道:“没人送,就照我的意见,这支千年参还是送给小妹
妹,免得……”
老四“三杀神”查伯怪声喊道:“老二又想翻案,我们四对一,这支千年人参
给青木可给定了,你别猫哭老鼠假惺惺。”
老五也反对道:“老二最不是东西,只有他得了宝,便要我们三个在小妹妹跟
前丢人,其实你叫‘金银指’,还不是全靠在三只手的‘指上功夫’?”
他们越吵越响,幸好举目之中,大地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否则,人家不笑死也
得吓死。
只听得石头背后,老大严肃的声音道:“这二十多年来,我们真是淡出鸟来,
碰到的全不是对手,好不容易苦修三十年期满,找到个青木道士,不料性起一掌又
给打废了。”
老四接口道:“就是这话,现在既可让他恢复功力,大家两便!”
老五尖笑道:“老二,你干耗着不急,我可真没劲。他那徒弟,我们活了这把
年纪,好意思为难人家?”
老二怒声道:“拳脚没眼,还让什么客气?”
老大拍拍巴掌道:“老二你要有种,就在小妹妹面前再说一遍,我风伦负责把
那小子一刀宰了,你去赔命如何?”
老二呐呐地道:“这个,这个……”
其他四个老家伙轰然大笑。
老二不悦似地站起身来,这时他那颗脑袋正好露出石头上面,只见他是一副啼
笑不得的表情,忽然,他双目圆睁,迅速地往下一缩、又隐到了石头后面。
他不慌不忙地道:“青木道士和他那小子徒弟一起来咧!”
万忙之中,老三人屠任厉冷冷道:“人家可不是小子,是全真第三十三代首徒
——陆介!”
老大拍拍脑袋道:“要我送去也可以,但那装人参的犀牛皮盒子可要归我!”
“你要了有什么用?”
老大得意地笑道:“你们猜不着吧,唏唏!我死后要清凉,把骨灰装在这儿能
避水火的犀牛皮盒里,沉到大海之中,再妙不过。”
老四大摇其头道:“这怎么行?没了盒子,青木老道一眼就看穿,哪肯要这人
参?”
原来他们不但难把人参送到青木手上,而且更难使青木答应吞服它,如果青木
不服用,那么,今后他们五个老家伙还是有“技高敌寡”之痛。
但是他们又深知青木这等武林正门高手的脾气,事情一旦沾上了手,他便非有
个交待不可。
因此,只要青木肯摸这人参一下,他就不能随便弃之于地,至少要暂时保管,
等候失主的消息。
他们想:“等个三两年,没人来认领,青木总归会服用的吧?到底,这小道士
还是人,而人情之常岂能免乎?”
老天一听有理,叹了一口气道:“不行,不行,还得再找个理由才行。”
“人屠”任厉推推他道:“限你数到三,要不然人家可要走过头了!”
说着,他严肃地数了声道:“一。”
老大摸出那犀牛皮盒子,黑亮而有着奇特的光彩,他有些爱不释手,但又无可
奈何,信手把它翻来翻去。
任厉迅速地数了声“二”。
老大忽然高兴得跳起来道:“这盒底上刻了‘武当之宝’四个字,如何可以落
到青木道人手中,他岂不会原物归还武当山?青木和武当山的老杂毛是‘毛毛相护’
的!”
任厉劈手抢过来一看,果然上面端正地刻了四个小字“武当之宝”,他无可奈
何地说:“风老头,盒子尽管拿去,你可得找个东西包起那人参来啊!”
风伦白眉乱舞,浑身摸索,想找出一片布帛之类的东西,但偏偏在这时候,老
二金银指丘正往石头外面一看,连吐舌头道:“乖乖,这两个家伙走得那么急,没
半里路啦,啦!老大,快点!”
风伦听得这么近了,再怕等会脱身不了,所以,也急急忙忙地道:“别急,别
急……有啦!”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发黄的羊皮,连忙包了人参,便踊身往山下一跳,他轻飘
飘地落到地上,见这黄土的道路上,平平实实的,没有地方可摆这玩意儿,如果随
手一丢,又怕青木老道连正眼也不瞧一眼,岂不是前功尽弃?
他情急智生,连忙布置,然后爬到山上,四个老家伙因为角度关系,看不清他
在搞什么,老三人屠任厉最先忍不住道:“老大,你在底下乒乒乓乓,鬼哭神号地
乱搞什么?人家师徒两个不给你吓跑才怪啦?”
风伦洋洋自得地道:“你真狗屁不通,像全真派这批杂毛,岂是吓得走的吗?
你愈是声响大,他们愈要伸手管这码子闲事,这叫作抛砖引玉,看老夫手段如何?”
他们见青木和陆介己自施展轻功赶来,唯恐他们惊觉,哪还再顾得说话,便加
大气都不敢粗喘。
青木和陆介匆匆赶来,遥听得那边轰然一声,仿佛有山石滚落和行人惨叫之声,
便转过头来严肃地以目示陆介,陆介忙微笑道:“师父,我过去看看好吧?”
青木唔地应了一声。
陆介的功力日进,他有心让师父知道,自己在江湖中可真也没忘了练功夫,于
是,他全心全力地施展了全真绝学。
但无论如何努力,他和青木道长之间仍差了一个肩头,陆介心中十分高兴,他
激动地脱口道:“师父,您……”
青木别过头来,有些指责他不专心假装地看了他一眼。
陆介硬生生地将下面那半句“您恢复了许多”吞回肚中,他收起心神,又唯恐
师父在疾奔之下,会伤了真气,因此,他放慢了脚步,宁可让师父指责自己偷懒。
三步之间,青木便迅速地领先了半步,他装得很严肃的面容,忽然浮起了一丝
自得的笑容,他的内心是如此之激动,胜负之心,又在他胸中盘旋,他打破了十多
年来苦苦压制的心头枷锁,“天下第一”这四个字一度是陌生的字,忽然又在他心
中吼着!
忽然,陆介觉得师父的步伐有些轻浮,他猛地想起,师父尚有新伤,于是,他
惊煌地喊道:“师父!”
青木傲然地笑了,这是英雄豪杰的得意之笑,他的脚步仍是如此轻松,虽然有
些跄踉,但是,十多年的郁恨,在一刹那间,他自觉是不值得什么的,因为,又有
何物能与他此刻的得意相比呢?
陆介迷惑了,因为他听得青木道长轻声吟道:“鹏飞九天!鹏飞九天……”
陆介听出师父的语音中,充满了激动的情绪,他惊讶,他当然不能意会到青木
道长此刻的心情,因为他虽自认是受了人生感情上的挫折,而不能取决于查汝明及
姚畹之间,但是事实上,这算什么呢?这不过是平湖中偶起的涟漪,而青木道长的
遭遇,却是海洋中的滔天巨浪!
陆介有一个不祥的直觉,他知道青木道长已不能自我克制了,这对练武人,尤
其是像青木这种高手,是一个极危险的预兆。
他猛地施展全力,想急切之间赶上师父,他想抱住青木,他想哀求师父不要心
急地谋求恢复过往的功力,但是这时已太迟了。
青木道长的内心在飞扬,他像一匹临死的战马,盲目地,冲动地意图作致命的
奔驰,他只想向他证明昔日的雄风,他不是不计利害,而是根本忘却了“利害”这
两个字!
他急切地又跨了两步,每一步都有七八丈之遥,这几乎已到达人类学武功的极
境,但他的身形仍是十分潇洒,他已将全身真力提集了。
陆介在他身后拼命地追着,他已施出了十成功力,每步竟不下于他师父,但这
时他已施出了“先天气功”,只见他的发尖上都冒出丝丝白气。
可是他仍是半步之差,他忽然失声惊道:“师父!”
原来,此时青木道长的发尖上,也冒出了丝丝白气,而且瞬刻之间,愈来愈浓,
陆介惊恐了,因为青木竟恢复了先天气功!
青木道长只觉得通体舒泰,本已通了其二,但在这一瞬间,他竟强运真气,硬
生生地贯通了剩下了六脉!
他口中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长啸,接着陆介听到了他沙嘎的嗓子,半哭半笑的
喊道:“从今而后唯我独尊!”
他的步子竟不可思议地又加大了,每步十二丈。
他身形过处,空气为之激荡,疾风四起。
那青色的道袍受不住这奇异的劲风,竟丝丝作响地裂成百十条,他的道冠散落
了,发譬也被吹散了,但那灰白的发尖上,蒸气愈来愈浓,终于成了一团烟雾!
这时,他距五雄藏身处不过十二丈远。而陆介已被他抛下了十丈之远,陆介在
他背后涕泪交加地哭喊道:“师父!师父!”
石头背后,忽然伸出了五个头,然后又极迅速地缩了回去,原来是五雄听得叫
声,实在是憋不住好奇心,所以大胆一窥。
风伦吐吐舌,用手指在黄土上划道:“走火入魔?”
五老相互苦笑,一筹莫展。
忽然他们听到一声异然的长叹,这是青木心中的悲声,接着是跟跄而短碎的脚
步声,然后,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最后是陆介的狂叫声。
五雄不消看便明白是青木用力过度,成了虚脱之势,老三人屠任厉平素最钦重
青木,而且也极喜欢陆介,他第一个按捺不住,便要出去救援,老大白龙手风伦忙
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以目示意。
五老本是意会神通,任厉岂不明白风伦也是帮青木的,老二老四老五大家肚中
更是雪亮。
忽然,传来陆介进出的声音道:“师父,我不该提到徐老前辈……”
下面的话被一阵风吹去,但五老惊异地相互看了一眼,老五最先想通,他迅速
在上上书道:“破竹老鬼!”
老四一提到“破竹剑客”徐熙彭就没好气,自己本要去北海,结果被人家迫到
了祈连山才歇脚,怎会有好气?
而老大和老三最得意,因为,当年两个家伙一吹一搭,把徐熙彭耍了个够,结
果“破竹剑客”变成了“破裤剑客”。因此,老四恨恨地瞪瞪眼,老大和老三可乐
得笑眯眯,老二“金银指”丘正人最朴实,忙一摆手,又指指山下的青木和陆介,
三人忙再聚精会神地注意陆介的行动。
他们躲在石后,听到陆介痛苦的叫唤青木之声,他们听到陆介抱起青木走进峡
谷,那脚步是何等的沉重!
他们知道青木是运功过度脱了劳,他们非常同情青木,因为他们曾领略过幽居
的滋味,要知道,困居笼中的大鹏,是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高飞九天的啊!
忽然,陆介的声息静止了,清晨的北国,此时反而显出令人生躁的平静,太阳
兀自懒洋洋地俯视着黄色的大地,仿佛并没有见到方才青木师徒那手惊天动地的武
功似的。
人屠任厉等不及了,他的内心中有一股热流在旋转,那股热流时时要破体而出!
他心中更有几分紧张,这是他十多年来的首次,上次在他们以五攻一大战青木道长
的时候。
于是,他不顾及惊动陆介的可能,他迅速地伸长颈子,他那光芒毕露的眸子,
正好露出石头之上,他见到对面山脚下,一片荫凉之处,有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
正半跪在地上,从那汉子宽厚的肩膀上看过去,他见到了一张惨白色的脸,披着散
乱的头发,额上密布着一粒粒豆大的汗珠,不错,那正是昔日风姿潇逸的青木道长
——一个曾是天下第一的武者。
于是,任厉的心中激动了,那一度是死寂的火山般的感情,忽然崩发起来,历
历往事,如在目前。
青木道长那失神的双眼,在他脑海之中,忽然改变了,仍是回复了他和青木初
见对的傲然神色,当时他是一个中年道士,青木虽然号称天下第一,但是“天下第
一”四个字哪在五雄的眼中,根本就没有“天下”这两个字,更逞论第一与否了。
而这个后起之秀的青木道长,竟敢以一敌五,独斗“魔教五行万罗阵”,这阵
法是五雄平生武学的最高结晶,百年来,只用过两次,而很巧合,第一次的对手是
鸠夷子和破竹剑客,第二次是青木道长——鸠夷子的爱徒。
而陆介正是眼前半跪着的汉子,他的师父却虚脱地躺在地上。
任厉的内心绞痛了,当年只为出口气,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在明知为第八十
二招的状况下,一掌震断了青木道长的八大主脉,虽然,限于赌斗八十一招的约定,
青木是胜了,但眼前的景象却讽刺地显示出,大家都没有胜,唯一胜得的是上帝赋
给每一个练武者的争胜之心!
于是任厉的目光又注视在陆介的身上,他为陆介感叹,在“枉死城”中的交往,
使他深深喜爱着陆介和何摩,但是,他的痛苦更因此而倍增,因为这两个青年人天
生注定将不会是他的朋友。
从陆介,他又不可避免地牵涉到青木,他对全真派有些嫉妒,这倒不是为了他
们号称天下第一正派,而是为了全真门下,代出高人!譬如说他所交往过的三代,
便有鸠夷子、青木青筝兄弟,还有第三代的陆介。这种嫉妒的出发点是善意的,而
且是英豪之间必有的现象。
但是,这个曾令他嫉妒的武林英才——青木,现在却面临了散功的边缘,任厉
的双目冒出火花,他不忍目睹一个武林高手有如此之下场,他不能袖手旁观,他想
踊身而出!
于是,他闭起双眼,但在这一瞬间,青木惨白的脸容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旋转着,
于是,他尽力地按捺自己,但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另一张惨白的脸容,一张他永世
不忘的脸容。
他的心头在呼号着:“小眉,小眉。”
在他心目中,青木那清瘦脸儿忽然变了,变作一个惟悻的佳人,青木那迷散的
目光,变成她那惨然的眼波,鸠夷子、青木和陆介,又忽然变作了小眉的丈夫、儿
子,和孙子——何摩。
从山下传上来的陆介的呼唤声:“师父!师父!”
在他的耳中变了,变作他自己的呼声:“小眉!小眉!”
在“枉死城”中他朝夕相对的石壁上,小眉的孙子——何摩曾刻了十二幅书。
他在情绪激动之中,曾为之解说了一遍,虽然如此,但却深深地刻划在他心中。
此时,幻景中的小眉忽然一变,竟变作了青木,但又变回了小眉,他迷惑了,
他已不能分出小眉与青木,在他的知觉中,他只知道二者所共有的惨然的目光!
他右手茫然地搭上了石头,接着,左手也放在石上,他身边的“屠龙手”风伦
瞄了他一眼,在这片刻之间,相交近百年的老友,也不能看出他心中的变化,可怜
的人屠任厉,那神智丧失的疯狂病又开始复发了。
山下的陆介放置好了师父,只见他盘腿而坐,仍背着五雄,正自运功,只见他
的发尖上冒出了丝丝白烟!
这是“先天气功”!
显然陆介想拼了全身功力,来解救师父。
青木旧伤未愈,又强通八大要脉,除非陆介自废功力,运气疗伤,否则安有活
命之理?
风伦暗暗着急,忽然,他听到身边的人屠任厉柔声说道:“小眉不要怕,我来
救你了。”
风伦闻言一惊,他何等机灵,立时惊悟,但此时任厉双手一撑,已自上了石顶,
在这紧急之一瞬间,他迫得随机应变,改变原来的计划道:“老三,人参在路旁的
巨石上。”
任厉此时已跳下去,上半身尚在石头之上,也不知他听得没有,他只是喃喃地
念道:“小眉别怕,我来了。”
陆介冒了天下最大的危险,以援救青木的散功,因为在运功之际,最忌有他人
在旁偷袭,而他竟在大路旁为师父运功疗伤!虽然,清晨的原野是寂静的,但是,
谁又能逆料到天意呢?
风伦知道任厉是善意的,而且一时也不会受到陆介的攻击,因为此时的陆介连
自卫的能力也没有。
他们四个仍坐在石头后,却不约而同地四周眺望,以免任厉和陆介受到袭击。
他们不想,也不能够阻止任厉,因为此时的任厉显然已神智不清了,他是把青
木当小眉来医的!
山下传来任厉温柔的声音道:“小眉这是千年人参,谁把你打伤的,告诉我,
我替你复仇!”
他的声音愈说愈沙哑,动人心腑,四老愕然了,他们相互看看,他们的内心都
有着同一个问题:“那是老三的声音吗?”
他们几乎是极为一致地伸出头去,只见陆介正在运功到最紧张的地步,头上的
蒸气愈集愈浓,像了初出蒸笼的包子似的。而任厉左手放在青木的小腹上,右手捏
住那支通灵宝参,只见那千年参上却冒出烟来,原来任厉竟用内力来熬这通灵宝参。
任厉用两指扳开青木的牙关,那通灵宝参尖端滴出一滴滴的灵液,都滴入青木
的口中。
任厉紧闭着双眼,头仰起,朝着天空,每运功一周,掌缘向上一挑,扬起一片
白雾般的蒸气。
风伦迷惆了,他不知是同情任厉好,还是嘲笑他才好?但他两者都不敢,他看
看四周除自己四个人外,实无他人,便向老二老四老五三个打了个眼色,四人早就
联了心,便往山下跳去。
假如有任何路人走过,一定会奇怪地张大了眼睛,舌头吐得缩不回来,因为他
将见到四个老者联成一串,互相把手贴在前面那人的背心上,而旁边盘腿坐着一个
年轻人,他的背心上贴着一个玉面老人的双手。
这是老五“云幻魔”欧阳宗,当年他打了青木一掌,现在以“两掌”来赎回,
他正在帮助青木的徒弟陆介运功!
这时有一只早起的乌鸦,大约是好奇,在这峡谷上盘旋着,飞了一匝又一匝,
终于,愈飞愈低,嘴中咕喀咕喀地乱啼着,忽然,它受惊似地往上直飞。
于是,自那山角下的阴暗处,走出了一个老人,他那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流
露出一丝茫然的喜悦,地瞪着天空中那点黑鸦,喃喃地道:“小眉,你在那里?我
刚才还看见你的,一点也不错,你躺在地上……”
接着走出了四个老头——四个心情沉重,身体疲乏的老人,这是百年来第一次,
玩世不恭的他们,感觉到了情感二字的真义。
他们的脸部表情是奇特的,他们静静地跟着前面那老人,其中方脸的那个老者
忽然轻声骂道:“都是那破竹老鬼!”
四人中领头的那个仿佛是自言自语地接口道:“我姓风的也要想个诡计耗耗他
功力。”
他们渐渐地走远了。
良久,一个青年汉子抱着一个披着破道袍的老道士,慢慢地从那暗处走出来,
他的手指间挟着一张发黄的老羊皮,他望着前面五个老人模糊的背景,轻声对着怀
抱中的老道士唤道:“师父!师父!那是千年人参……”
语气中带着多少分的迷惘与激动!
那道士仿佛是大梦初醒,又仿佛是沉睡已久,慢慢地张开了双眼,那肤色红红
的脸容上,挂起了一副慈祥而令人亲近的笑容。
他们师徒俩,无言地对看着,这并不是为了激动,而是言语对于两颗已经融合
着的心。已成了多余的点缀。
金黄色的太阳更灼人了,北国的原野仍是一片黄沉沉的,单调得很。
那年轻人抱着他的师父,转过身去,缓缓地回到阴暗之处,他并未施出先天气
功,但是,他轻轻地跨出了一步,已回到了八丈远处的山脚下。
这是武功的极致!
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在河南的洛阳附近的一个竹林里,正有五个老人静坐在黑暗之中,他们仿佛是
若有所待,但也更像是在入定中的僧人,心无旁念。
这五个老人都有着白花花的胡子,奇特的脸部表情,和高大的身躯,但他们还
有着一个共同的特点,虽然,那从外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来,那便是五颗玩世不恭
的童心。
他们是谁?这不必说便是魔教五雄这五个老家伙。
他们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回味着三十年幽居中的僧侣生活?要不然老打坐干啥?
不过,甚至在这五个老家伙心里,也不能逆料到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黑夜就像深无边际的汪洋大海,而夜风吹在竹叶上,发出了阵阵尖锐而刺耳的
声音,就好像是海洋中的风暴。离竹林不远之处,是一个乱葬场,虽没有鬼声啾啾,
但点点鬼火却像遇难海船求救的灯号,兀自在这黑夜中闪耀着。
老大风伦打坐的姿势最难看,就好像支撑不住似地,上半身往前塌了一半,又
好像临溺的童子似的,把头往上猛伸,颈子拉得长长的。
老五身体姿势最正确,但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此老显然四大不空,俗念末除,
否则何来喜怒之念?
老二一脸痛苦相,就如罚站壁角的童子,想偷溜又不敢,只得硬着头皮苦撑下
去。但不知他的痛苦,为的是那明明到手而被抢悼的老大宝座?还是为了那支本可
向畹妹妹献宝的人参?
老四嘴里念念有词,但声音又小的紧,恐怕他自己也听不清笔,活像一个平素
惯偷野食的酒肉和尚,在做佛事的时候,又怕声音太大,引起天上神仙注意,而来
考究自己的忠贞问题似的。
只有老三人屠任厉最是一本正经,他那严肃的脸容上,除了一丝不苟之外,还
带着些微疲倦的神情,这就一个登峰造极的内家高乒来说,充分显露出他的内心是
在受着熬炼。
他的脸部表情本是修道人应有的,没甚么奇特,但是,和旁边四人一比,就显
出不同来。况且,魔教五雄中的任何一个变得正经起来,就是一件最奇特的事。
在清凉如水的夜风中,传来了一声比衣针落地还轻的脚步声,原来在竹林之中,
正有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跨近了一步,那人的身形轻灵绝世,却又有一种虎步龙行的
味道。
良久,仍是无人打破周遭的寂静。
忽然,风伦把脖子往后猛地一缩道:“糟了,糟了!”
任厉精霍霍地双眼一睁道:“老大在自参了三十年的野狐禅,人生本是空,何
来糟与不糟?”
老四的声音却随之提高,原来他嘴中一直念的是“吗咪波拉多多”之流的梵文
经典。
老五坐在他身边,仿佛不耐烦地道:“老四最讨厌,喜欢充内干,我问你‘巴
比木陀’是什么意思?”
老大却不管他们七嘴八舌地吵着,仍自顾自地道:“怎么不糟?一个破竹尖从
我衣领口里落进去啦!痒死人了,真讨厌,去他娘的破竹。”
一向没说话的老二忽然大声道:“天下最贱的便是竹子,乡下人都捡来盖毛厕,
但破竹更一文不值,劈了当柴火烧都嫌烟太多。”
老四听得兴起,也不念梵文了,凑上来说道:“我记得八岁的时候,喜欢骑竹
马,不料有一天拿着了根发毛的破竹子,却把我裤子都钩破了!你们说是破竹混账?
还是破裤混账!”
“破竹破裤还不是一码子事,都是混账!”
老大装着不解的样子,想了一想,然后啊啊怪叫,猛地一拍大腿,咧着嘴,连
连摸着胡子,洋洋得意地对人屠任厉大笑道:“不错不错,破竹就是破裤,破裤就
是破竹,老三,你还记得徐熙彭那老鬼不?哈哈,的确是个破裤大侠。”
人屠任厉也笑得直打跌道:“这世界就是古怪,徐熙彭那老家伙也会调教了出
个人才来,他那徒弟可真有两手,这叫作啊,青出于蓝!”
老大双手乱摇,作不同意地道:“尽管是破竹,也可生出新笋啊!徐熙彭的本
领,咱们五个也领教过,不过如此,他那徒弟我可没见过,想来总不错,要不然人
家怎会叫做什么‘双剑一夺震神州’的!想来是一套双剑法舞得不错的,又是个神
州地方的地头蛇吧?”
老五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有你这种老大,真丢我们的脸,管人家叫‘双剑一
夺震神州’,人家叫做‘一剑双夺震神州’呢!”
老大好像蛮不好意思地拍拍脑袋道:“差不多,差不多,不是我最老,怎能做
老大?所以也比你们多老得糊涂些。”
老四见众人一阵乱捧,心下大不在意道:“你们说破竹能调拿出个好徒弟,我
看未必吧。”
老三仿佛是大公无私地道:“老四,人家追了你一顿,把你从才海赶到了祈连
山,你可不能说人家徒弟不好,徐熙彭那老家伙固然不行,他徒弟可是响括括的。”
老四恼羞成怒地反唇相讥道:“你们算人家高明,拿出证据来。”
老大首先发难道:“天全教主,也就是蛇形令主,你说他功力如何?”
老四略一沉吟道:“小胜于徐熙彭那老鬼。”
夜风中传出一声极轻微而怒极的哼声。
四老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老二接口道:“人家天全教主斗那查汝安多少招,兀自摆布不下他来,你道如
何?”
老四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焉知那次不是天全教主手下留情?夫们上次不是不
忍心,徐熙彭岂会只抓破了一条裤子?”
其实他也不们心自问,当年不是他们以五敌二,破竹剑客也不会有较裤之辱,
而留下终生的笑柄。
但他们是存心笑骂破竹剑客,此时哪会管得许多。
老大无可奈何地点点头道:“这且不说,再说‘天台魔君’令狐真那老家伙你
总知道了吧?”
老四唔了一声道:“他倒是个扎手货,绝不会比徐熙彭差到哪里去。”
老三人屠任厉冷冷地道:“人家还不敢单挑破竹老鬼的徒弟,尚要摆下金刚会
罗汉的大阵呢!”
老四理直气壮地道:“这话不能这样讲,当年我们五个联手大战徐熙彭和鸩夷
子,又哪是怕他们啦?这娃查的存心找天全教碴子,又不是令狐老儿一个人的码子,
人家怎不会倾全教之力而务必置之死地?况且,结果如何,你风老儿且说给我听听!”
四老哑口无言。
老四状甚得意,哈哈大笑道:“姓查的跟他师父一样,只会说大话,结果一溜
烟躲到了陇西大豪家里,乌龟缩了头,蛇形令主找上门来,抢连门面话都不说一句,
结果冤枉死了个西北道上的好汉,安府总管程‘铁雕’。”
这些话当然是歪曲事实已极,但乍听之下,倒有七分歪理。
这四老装得无话可说似的,老大风伦双眉紧蹩着,良久始道:“你说白三光那
小家伙如何?”
其实白三光比起他们是年轻些,但也已七十出头了。
老四报权威地点点头道:“不错,算得上一派宗主。”
言下大有胜过徐熙彭多多之感。
老三人屠任厉大喜,有机可乘似地道:“那人家姓查的可不含糊,还赶到甘肃
会川去斗白三光,你这下可怎么说?”
老四好像有猎物入了陷阱之感,也大喜道:“那次不是陇西大豪安复言赶到,
镇压住天全教群众,只怕查汝安要脱身也很难!”
这倒是实话,但这并不是说查汝安一定会失败,事实上,“一剑双夺震神州”
岂会受困于此等天全教和群众?
他们的目的是只要引起伏伺在外的破竹剑客误会就行了,所以,一时也不惜以
五雄之尊而说些诓人话。
因为这倒是实话,所以老大也只有认错似地道:“这也不错。”
老三人屠任厉可不服气,岂能让自己四个给老四一个人说服,因此,他也很固
执地为“一剑双夺震神州”辩护道:“老四,你讲得虽然在理,但人家姓查的闯荡
了这么多年的江湖,可也没栽过甚么大跟斗,人家岂是徒有其名之辈?”
老四大摇其头冷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的消息都老的该进那乱葬
场了!”
说着一手指向邻近那鬼火点点之处。
老二方脸一寒,吃了一惊道:“难道前儿个,江湖上纷传的事情,是真的不成?”
老五也兴趣大增地问道:“你们两个卖的甚么闷葫芦?”
老嘴上泛起一丝神秘的微笑,似真似假地大卖关子,他冷冷向四老看了一眼,
然后不屑地说:“亏你们还尽帮破竹老鬼那小徒弟说话,连人家最近的行踪和事情
都不知道,真是瞎子打鼓——摸不着边际!”
老大老脸都挂不住,怒声道:“老五,你且说来,江湖上纷传的到底是那码子
事?”
老五玉面微红,连连用舌头舔着嘴唇。踌躇了半晌,又好像不敢开口似地,终
于,他鼓起勇气道:“要不是老四方才这么一说,我做梦也想不到名传江湖的‘一
剑双夺震神州’竟是如此不济,前些日子我知道了,但只怕是讹传,所以没和大家
说。”
他说了一堆话,还是没搞出个所以然来,真是关子卖到家了,此时不但老大耐
不住,而竹林外暗中那人——破竹剑客也听得心急。
老三人屠任厉仍是固执到底地说道:“诸五讲话真讨奈,扭扭怩怩的像个十八
岁的大姑娘!”
四老闻言,都作了个会心的微笑,因为他们的小妹妹——姚畹,正是个十七岁
的小姑娘。此时四老几乎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天真可爱的她。
老四冷冷哼了一声道:“老五像你们这样厚脸皮,自打自嘴,还是让我来说给
你听好了。”
老大见他这副得意相,不由怒上心头道:“有屁快放,有话快讲。”
老四也怒瞪黑暗中的老天一眼。
他们在这搓麻将似地对嘲,暗中那人可真心急得很,但也无可奈何。
良久老四才大声道:“姓查的被蛇形令主打跌了三个跟斗,还割去了一只右耳,
血淋淋的,真是惨不忍睹,你说是不是丢那破竹老鬼的人。”
老大老二老三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这话当真?”
老四不高兴地道:“信不信由你!”
老五却唉然长叹了一声,好像认输似地摇了摇头,三人见状,知是不假,也不
由地唏嘘起来。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气忿已极的尖声长笑,转眼之间,已出了里多远,渐渐不
可闻了。
五老相顾愕然,他们不料破竹的功力竟如此神深!
老大凝神静听,确信破竹已经离去之后,他那双白眉忽然高扬,刚才那副唉声
叹气相,早就飞到九天云外,他喜不自胜地道:“今番破竹剑客中计去也!”
老四也大笑道:“为了诓他,老头儿修成正果又要多上一劫了。”
敢情他们把自身相救青木师徒之事,却分派到破竹身上,认为他不该气坏青木,
所以不惜编排了许多言语来气他,使他与蛇形令主相斗。
黑夜中忽然一声霹雳电光,照在人屠任厉的脸上,那饱经忧患的老脸上,挂上
了多年来罕有的一次微笑。
另一个山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草动的声音。
忽然,三条人影从山下跃了上来,他们跑得迅速无比,却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月光谈得像是一层灰色的轻纱,但是照在这三个人的身上,却显出异样地刺目,
因为这三人都是一袭白衫。
当中的一个,白衫上却用一条黑巾蒙住了脸,益发显得神秘。
他们来到一棵大树下,停下身来,左面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道:“教主,你瞧
那何摩小子还有命吗?”
蒙面的冷冷地反问道:“哼,那万丈深谷掉下去,那还有命吗?”
右面的虬髯老汉道:“这一下利崆峒派的梁子是结定了。”
左面那老者冷笑道:“令狐护法若是怕崆峒的话,就快去报信自首啊。”
虬髯老汉一双粗盾一轩,但是却立刻恢复了平静,只万分不屑的斜脱了左面老
者一眼,“呸”地吐了一口唾沫。
居中的蒙面人忽然对左面道:“白护法,你可听到后面有人声?”
左面的老者倾耳听了一下,低声喝道:“不错,有人声—-”
右面的虬髯老汉却冷哼一声道:“老早就听到了。不但有人,人家已到了一丈
之内!”
果然背后发出了“咋”的一声,似乎是那人故意折断一枝树枝弄出的声音,三
人闻声依然闻风不动,居中的冷然喝道:“什么人?”
敌人到了身后不及一丈,这三人犹然背向闻风不动,这分镇静可真了不起,却
听背后那人冷笑了一声。
呼的一声,三人一齐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老人如鬼魁一般静又背后
五尺远处。
蒙面人愣了一愣,但是立刻干笑道:“啊!原来是徐老前辈!”
那人冷哼了一声,也不说话,却抖手拔出一柄又破又旧的竹剑来,他一字一字
地道:“天全教的小子,上次碰着老夫,老夫还懒得管闲事,可是这一下惹到老夫
头上来了,老夫可得伸伸手啦,嘿哩!”
天全教主吃了一惊,但他仍然保持着那分冷酷的镇静,他干笑道:“徐老前辈
此话从何说起?”
那人挥了挥手中破竹剑,发出“噼啪”之响,忽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小子
你还要耍赖吗?”
天全教主乃是绝顶机智之人,他在这一霎时间,已把眼前形势盘算了好几遍,
但是,他搜破肠肚也找不出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五十年前的武林高手。
于是,他仍然笑呵呵地道:“徐老前辈,晚辈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
破竹剑客却毫不客气,气呼呼地吼道:“在老夫面前耍这一套,你可还差得远,
怎么样?你小子打算怎么死法?”
天全教主一瞧情形不对,他一面暗暗提气戒备,一面向右边的虬髯老汉低声道:
“令狐真,小心,这是破竹剑客。”
破竹剑客一搏银须,指着左边老者道:“不错,你也是天全教的,那天武当山
上你也在场。”
说着又指了指右边的虬髯老汉道:“这位是……”
天全教主抢着答道:“这位是敝教左大护法。”
虬髯老汉大声打断道:“老夫令狐真!”
他声音洪亮无比,直如大钟突呜,嗡嗡不绝。
破竹剑客故意偏头想了想,然后似乎觉得记忆上尚有这么一号人物的样子,点
了点头,又老气横秋地指着右面的那人道:“你是……”
天全教主道:“敝教右护法‘赛哪吁’白三光!”
破竹剑客又是侧头想了一会儿,才微微点头,接着解释道:“老夫有个习惯,
若是无名之辈冲撞了老夫,可免一死,抱歉得很,这两位大护法的大名,老夫都有
一个耳闻,嘿嘿。”
说着又示威似地挥了挥破竹剑。
白三光心头火起,转首故意对教主道:“教主,现在人心不古,世上假冒前人
大名招摇撞骗的大有人在,我瞧这老儿就有点靠不住,要不要我去试他一试?”
他这一番话可说刻薄已极、一面骂他招摇撞骗,一面根本骂破竹剑客早已作古,
成了“前人”。
破竹剑客一听之下,丝毫不现怒态,反而嘻嘻笑了起来,他指着白三光,翘起
大姆指赞道:“倒瞧不出你这小子也是口舌上的能手,嘻嘻,这可对了我老儿的脾
胃。”
天全教主见他狂态毕露,胸中怒不堪言,但他仍然强自忍住,冷然道:“徐老
前辈可否明言,究竟晚辈们何处得罪了老前辈,也好令晚辈们甘心受割。”
破竹剑客见他一再说这个,不禁心中一怔,猛一转念,暗道:“不好,不要着
了那五个老不死的道儿。”
但他也是精灵之人,佯怒吼道:“我问你,你可和小徒查汝安相识?”
天全教主愕然道:“这个——俺们有数面之缘。”
破竹剑客退:“哼,在山东你派这什么令狐真摆下‘罗汉会金刚’,有没有这
回事?”
天全教主点点头道:“有是有的,不过……”
破竹剑客退:“我问你,后来我徒儿没有和你们动手,跑到兰州去,那什么安
某的家里,你又在场是不?”
天全教主只好点头。
破竹剑客道:“嘿,是你逞威风,当着我徒儿的面,把那什么程铁雕宰了,对
不对?”
天全教主心里打了几百个转,却弄不懂这老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他说
的句句是真,只得又点了点头。
破竹剑客心中火起,对五雄的话已经信了八分,他怒声道:“当时查汝安可曾
和你动手?”
天全教主连忙道:“没有,没有……”
破竹剑客道:“你倒威风神气呀,哼,照你说,你和我徒儿没有动过手啦?”
天全教主一听原来是为这个,当下心中大放,哈哈大笑道:“前辈令徒真乃人
中龙凤,晚辈与地印证几招,一剑双夺震神州是何等威风,那场过招下来,令徒委
实是光彩之极……”
他还待再说几句,却不料破竹剑客已经听得忍无可忍,他暗骂一道:“你这小
子还敢讽刺老夫。”
原来他一句句全以为是天全教主在挖苦于他,当下不啻火上加油,大叫一声道:
“少罗嗦,就是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看我老儿打发不打发得了你们!”
天全教主愣了一愣,暗道:“咦?又什么地方得罪地啦?”
却见破竹剑客抨着胡子大发脾气道:“我老人家硬是不信你们这些小鬼头又有
什么通天的能耐,惹到我老人家的头上来啦!”
天全教主心中虽不愿与破竹剑客为敌,但他侧目一瞥,发现白三光脸上大有不
满之色,当下心念一转,忽然声音一沉,凛然道:“徐老前辈不要逼人太甚,晚辈
们虽知敬老尊贤,但是那也要看是什么时候!”
他这番话说得好不凛然,白三光暗中立刻赞了一声好,他退了一步,“叮”的
一声,一支奇形青铜剑已到了手上。
白三光号称“赛哪吒”,拳掌上的功力委实高极,一生与人动手绝少用剑,是
以江湖中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白三光还是一个使剑的名手。
破竹剑客挥了挥手中竹剑,冷冷扫过三人,天全教主一扬手,长剑出鞘,冷然
道:“俺们不得已,只好领教前辈七十二路快剑……”
说着他斜目向令狐真示意,令狐真想了一想,忽然长叹一声,也缓缓从腰间解
下一根黑沉沉的皮素来。他心中暗叹道:“以三对一,令狐真啊,你一生所做的事
还有比这更窝囊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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